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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芙低聲道:“他這會兒還在宮中當值,我是從他托人帶出來給我的信里讀出來這個消息的。”說著自袖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我怕信不慎落到了別人手中,所以才特地帶了福哥兒,信就被我一直藏在他貼身的小衣里,所以才會這么皺……看我,現在哪是說這些廢話的時候,你們快看!”將信遞給了陸明萱。
陸明萱便展開與凌孟祈一塊兒看了起來,開篇便是:“卿卿見面如見人,已有八個時辰不見卿乎,思之欲狂……”
哪里是說徐皇后母子與安國公已反了的,通篇都是肉麻的字眼,分明就是顏十九郎寫給陸明芙的情信。
陸明萱不由紅了臉,凌孟祈臉上也頗不自然。
“姐姐,你是不是匆忙之間,把信拿錯了?”陸明萱不由嗔道,想起姐姐有時候的確很粗心,沒準兒真拿錯了也未可知。
陸明芙聞言,這才后知后覺的想起旁人看不懂她和顏十九郎之間的暗語,夫妻間的閨房之樂嘛,旁人也的確無從知曉,在妹妹和妹夫眼里,這封信就僅僅只是一封肉麻兮兮的情信而已。
也是瞬間滿臉通紅,但事關重大,一時也顧不得害羞了,把信收回來胡亂團了塞回衣袖里,便言簡意賅的道:“你姐夫這封信其實是用只有我和他才知道的暗語寫就的,歸納起來就一句話‘徐恪恐已反,挾天子令天下’,讓我務必最快把消息傳給妹夫,這下你們該什么都明白了罷?”
“徐恪恐已反,挾天子令天下”!
雖然只有短短十一個字,但凌孟祈卻已然什么都明白了。
“徐”不用說指的是徐皇后與安國公,“恪”則指的是大皇子慕容恪,“挾天子”則是在說皇上也許已落入徐皇后等人的掌握中,“令天下”則可能是在說徐皇后等人已假借皇上的名義,發了一些對他們有利的旨意下去了。
而要發圣旨卻無論如何都越不過行人司,倒不是說只有行人司的人才會擬旨,而是玉璽只有行人司的正副司正才能動用,顏十九郎今晚上恰在宮中當值,他當值的衙門又恰是行人司,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經歷了怎樣的千辛萬苦,才將這封信傳了出來,也真是難為他了!
☆、第三十六回 商議
這一晚本不該顏十九郎當值,但誰讓整個行人司就數他年紀最輕資歷最淺呢,難免要被前輩們打著各種幌子指使他做這樣那樣本不在自己職責范圍內的事,其中就包括夜間在宮中當值,不想就發生了這樣的事,讓他得以第一時間向凌孟祈示警,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依照慣例,每天晚上行人司都是由正副司正三人領著下面兩名行人在宮中的值房當值,為的便是怕皇上臨時有圣旨下,卻找不到擬旨的人,今晚也不例外。
約莫二更時分,在顏十九郎與另一位行人都忍不住有些昏昏欲睡了之時,高玉旺被十來個小太監簇擁著,形色匆匆的來了行人司,一進來便問:“今晚上是哪位司正當值呢,皇上有旨!”
顏十九郎二人聞得皇上有旨,不敢怠慢,忙去將副司正請了出來,高玉旺便將皇上的旨意一一復述了一遍,末了命副司正:“副司正大人快擬旨罷,咱家還等著即刻出宮去傳旨呢!”
副司正與顏十九郎二人卻早已在目瞪口呆,不明白皇上怎么會忽然就下了三道那樣的旨意,要知道僅僅就是二十余日以前,皇上還親自冊封了皇四子為太子,普天同慶,就更不必說素日皇上有多器重疼愛后者了,怎么可能這么快便下旨廢黜太子,廢黜還不算,還要賜死并誅殺滿門?
且太子也沒理由毒殺皇上啊,他已經是儲君了,登上皇位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又何必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做出這樣殺父弒君的事?太子再傻也傻不到這個地步啊!
但因來傳旨的不是別個,恰是皇上最信任的人高公公,副司正與顏十九郎兩人縱有滿腔的驚疑,也只好強自壓下,很快將三道圣旨都擬好,蓋上了玉璽。
考慮到茲事體大,副司正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問高玉旺:“敢問高公公,這旨意可否要先送到內閣的值房給該班的閣老大人先過目?”
內閣若是覺得皇上的旨意不妥,是可以封還的,雖然這權利只有首輔大人才有,如今張首輔已然是泥菩薩過河,但其他閣老多少拖延幾個時辰的時間還是做得到的。
不想高玉旺卻道:“不必了,內閣今晚該班的是于閣老,咱家過來時,皇上也打發了別人過去內閣的值房傳話,這會兒于閣老應當已經知道了,就不必多此一舉了。”
副司正就無話可說了,只得眼睜睜看著高玉旺請了三道圣旨,如來時一般被簇擁著匆匆而去了,方自語般的感嘆了一句:“這天怕是要變了!”然后回了自己專屬的值房。
余下顏十九郎與另一位行人面面相覷了片刻,也只能各自落座,發起呆來。
只是顏十九郎看似在發呆,大腦卻早已飛速的轉動起來,且不管方才那三道圣旨是不是真出自皇上之口,只說那三道圣旨都于徐皇后母子和安國公府有莫大的好處,這事兒便透著大大的蹊蹺。
皇上不待見大皇子早已是京城公開的秘密,大皇子私德有虧也是京城人盡皆知的,皇上怎么會忽然就廢黜并賜死了自己一向心愛的四兒子,抬舉了大兒子上位,尤其當初為了扶四兒子上位,皇上可謂是費勁了心機與文武百官各方勢力周旋?
這也太不合常理了,何況中間還有個羅貴妃,皇上明顯是真愛羅貴妃,帝王的真愛可比普通男人的真愛難得可貴得多,也艱難得多,就是這樣,皇上依然竭盡所能護著羅貴妃母子,他怎么會忽然就下旨誅殺自己與心愛女兒生的兒子,讓這個兒子丟了性命還不算,死后還要被潑一身的臟水?
顏十九郎這般一想,腦子里忽然劃過了一個可怕的念頭,也許皇上如今根本就身不由己,甚至……根本已經不在這世上了也未可知?!
這個念頭雖可怕,一旦閃過卻如在顏十九郎的腦中生了根一般,不但再也不能拔出,反而越長越大,很快便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
也惟有這樣才解釋得通,不然皇上是絕不可能同時下三道這樣的旨意,近乎是將太子一黨連根拔起,讓他們永無翻身之日的!
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顏十九郎很快借口出恭,去了值房外面,想去周邊打探一下,看能否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東西。
但出乎意外又在他意料之中的是,行人司的值房外面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小隊金吾衛,這在以前可是從未有過的,至少在他來了行人司以后從未有過,后者們一見了他便看似客氣實則強硬的說道:“這位大人大晚上的不在值房里待著,出來做什么?我等奉了上諭,天亮以前,任何人都不得進出行人司,大人還是請回罷,省得被我等這群粗人冒撞了。”
顏十九郎的心攸地沉到了谷底,只得轉身回了值房,方才那個瘋長的念頭也終于徹底定了形,那就是皇上恐已落到了徐皇后等人的手中,徐皇后等人如今是要挾天子以令天下了!
本來太子再無翻身之日于凌孟祈和陸明萱來說是好事的,但如果太子落馬后上位的是大皇子,那結果于他們來說也沒什么區別,仍是一樣的糟糕,那他無論如何都要設法盡快將消息傳出去,讓他們盡快想出一個應對之策來才是。
抱著這樣的念頭,顏十九郎冥思苦想起來,然后便想到了他與陸明芙閨中曾玩過的一個文字游戲,因是夫妻間的小情趣,除了彼此,便再無其他人知道,如今倒是整好可以派上用場了。
于是之后讓陸明萱和凌孟祈看了尷尬不已的那封“情信”便誕生了。
顏十九郎立時將信折好了,又去外面與那群金吾衛周旋起來,“……請眾位侍衛大哥幫幫忙,我老婆自上上個月生了孩子以后,一直有崩漏之兆,因此很是脆弱,幾個時辰見不到我便要大哭一場,偏我白日里已當了值,誰曾想今晚上又接著當值,就算小子一早便家去報信了,也難保她不會胡思亂想,還請眾位大哥通融一二,替我將信送到西華門外給我的小子,讓他即刻送回家去親自交給大奶奶,我一定不忘眾位的大恩大德。”
不但主動將自己的信展開了讓一群金吾衛檢查,表明沒有任何可疑之處,為此自然少不得引來一群人不懷好意的嘲笑;還說攤上這樣一個老婆自己也很無奈,但沒有辦法,誰讓她是定國公府的姑娘,與當今的大皇子妃是姐妹呢?
又識趣的將自己身上的銀子并一應值錢的東西譬如玉佩扳指之類的都拿了出來,并承諾以后有機會時,必定好生回報眾人。
金吾衛說是皇上的貼身護衛,自覺比其他衛所高貴不少,可每月的月俸卻是一樣,偏他們當值的地方是宮中,日日見到的都是這世間第一等的富貴,自己卻連額外撈點小油水的機會都沒有,又有幾個真能抗拒得了財物的誘惑?
因見顏十九郎的信通篇都是肉麻的字眼,連半個言及宮中之事的字眼都沒有,他老婆還是大皇子妃的姐妹,待大皇子妃做了皇后娘娘以后,可就升發大了,且顏十九郎給的好處是真不少,饒是十來個人平分下來,一人也能有個二三十兩,抵得上他們幾個月的俸祿了。
遂在權衡一番后,答應了顏十九郎的請求,由其中一個人出面,將他的信送到了西華門外,給了一直候在那里,要等到天亮以后顏十九郎出宮才可以回家的他的小子。
顏十九郎還留了個心眼兒,讓那位侍衛務必取一樣自己小子的東西回來,以證明信的確送到了后者手上,而那名侍衛也的確帶回了他小子的一枚指環,他懸著的心方落了一半回去。
再說陸明芙都已睡下了,卻被丫頭喚醒,說:“大爺打發了人送信回來給奶奶。”
陸明芙不由滿心的納罕,相公今晚上不是在宮里當值呢,這大晚上的,怎么會想起打發人回來送信?莫不是他在宮里出了什么事?
又驚又怕之下,忙忙穿衣起來,叫丫頭領了送信的人回來,卻是顏十九郎的貼身小廝,行完禮便將一封信奉上,請她過目。
陸明芙看第一遍信時還沒瞧出異常來,畢竟她與顏十九郎成親都好幾年了,早不復新婚時的你儂我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