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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夫妻兩個都沒有說話,只靜靜感受劫后余生的酸楚與喜幸。
丹青見狀,忙知機的將所有服侍的人都帶了出去,還不忘輕輕關好內室的門,把獨處的空間留給夫妻兩個。
二人一直相擁了良久,凌孟祈才松開了陸明萱,放柔了聲音問她:“這兩日,你嚇壞了罷?”
陸明萱搖頭:“害怕倒也不至于,只是見不到你,不能隨時知道你的下落你的處境,心里著實放不下罷了,你今日……還要出去嗎?距離昨兒事發(fā)至今,也有這么長的時間了,你現(xiàn)在還好好兒的,是不是意味著……你至少,暫時不會有危險了?”
“我也說不準,但暫時應當是沒事兒了。”凌孟祈沉聲道:“已經(jīng)被滅口一個了,若我再被滅了口,那豈非越發(fā)坐實了事情是真的?所以我估摸著,那一位短時間內不但不會動我,暗地里只怕還會派人保護我,不叫安國公府的人再得逞。”
安國公既然能眾目睽睽之下殺了凌思齊滅口,——既是讓皇上明知道事情是他和徐皇后所為,卻因找不到證據(jù)奈何不得他們,也是公然嫁禍給皇上,公然往皇上身上潑臟水。
自然也能殺了凌孟祈滅口,再嫁禍給皇上,讓公眾以為是皇上容不得他,越發(fā)坐實皇上奪人臣妻的丑聞。
陸明萱思及此,不由越發(fā)的懊惱與悔恨當初對陸明鳳的心慈手軟,可再懊惱再后悔又如何,也是于事無補了,只得道:“只要皇上短時間內不動你,那事情就還大有轉機,我們且別灰心,以前我們能逢兇化吉,如今自然也是一樣!”
凌孟祈點點頭,揉了揉眉心,忽然道:“老太太去了。”
“什么?”陸明萱一時沒反應過來,待反應過來,不由大吃一驚:“怎么可能,前兒樊婆子帶信回來時都還好好兒的,怎么會忽然說沒就沒了?發(fā)生了什么事?”
據(jù)樊婆子說,凌老太太雖因凌思齊的忽然失蹤而寢食難安,但許是因一定要等到兒子平安回來的念頭支撐著她,她精神一直不錯,怎么會忽然說沒就沒了呢?
凌孟祈沉聲把事情的經(jīng)過說了一遍,“……幸好她凌晨就死了,不然等上午的事情發(fā)生之后,她便是想死也死不了了!”
說到‘上午的事情’時,饒極力克制,他的臉上依然滿是陰霾,心里更是似有颶風刮過一般。
陸明萱想起昨兒傍晚凌孟祈曾打發(fā)人回來報信,說他晚上有差事要辦,讓她別等他,她原本還以為那是他怕她擔心,故意找的借口,甚至更壞的可能那報信的人根本不是他打發(fā)回來的。
卻沒想到,他昨兒夜里的確是辦差去了,辦的還是那樣的差!
陸明萱立時氣不打一處來,在心里將皇上罵了個臭死,你卻不過羅貴妃的眼淚和哀求,還有眼下的形式,不得不大度,那就索性大度到底,這樣一面答應得好好兒的,一面又拿鈍刀子割凌孟祈的肉算怎么樣一回事,你這樣的行為與偽君子有什么區(qū)別,你還不如當真小人到底呢!
只是這話陸明萱終究沒有說出口,凌孟祈心里已經(jīng)夠憋屈了,她不能再火上澆油了。
她只得問道:“那老太太現(xiàn)在在哪里?”
昨日皇上已恨得要將凌老太太凌遲處死了,今日又出了比昨日更糟糕的事,只怕凌老太太便是死了,也與凌思齊一樣,逃不過五馬分尸,挫骨揚灰的下場!
凌孟祈沉聲道:“不管她主動求死是為了不受折辱,還是為了我,我都承她的情,所以我讓人去找了具與她體型差不多的女尸,換了她的衣裳,再將兩人的臉做了一番改動,如今將人交給曹指揮使了……我不能保住她的性命,至少也要保她一個全尸,以后再找機會送她回臨州安葬,就當是還她最后的情了。”
頓了頓,“等過了這程子,我便打發(fā)人去選一個風水寶地買下做祭田,再蓋所宅子,以后那里就是我們的家,也是我們的根了,從此以后,我與臨州凌家,再無任何瓜葛!”
橫豎凌家如今也已死光了,關鍵凌思齊此番做的事,的確不是人做的,陸明萱可不想以后自己的后人們知道自家有個這樣的祖宗,因贊同道:“這可是關系到子孫后代的大事,馬虎不得,我們須得從長計議才好,將祭田買在哪里,宗祠按什么個規(guī)制起,宅子又該怎么該……”
拉拉雜雜的說了一大通,又引著凌孟祈摸自己的肚子,打趣腹中的孩子,“你以后可就是咱們凌家的第一代宗子了……”
待凌孟祈身心都放松下來,不知不覺睡著后,才沒有再說,只輕手輕腳取了塊毯子來蓋在他身上。
從頭到尾,夫妻兩個都沒有提過凌思齊的身后事,就跟凌思齊只是一個陌生人一般,不管他是被五馬分尸,還是挫骨揚灰,都與他們沒有任何關系!
☆、第二十七回 輿論
凌孟祈睡了一覺后,心里的抑郁減輕了不少,不管怎么說,好歹他和陸明萱至今都安然無恙,好歹他們一家人還平平安安的守在一塊兒,這已經(jīng)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他不能一味的沉浸在消極的情緒里,得打點起精神來努力往前看往前走才是,不為自己,只為了陸明萱和他們的孩子,他也必須振作起來!
他陪著陸明萱用了早膳,又囑咐了丹青丹碧等人一通服侍好陸明萱,一有什么事便立刻打發(fā)人去告訴他后,才打馬了去了錦衣衛(wèi)衛(wèi)所。
皇上至今沒有下旨停他的職,他的頂頭上司曹指揮使也沒發(fā)話讓他別去錦衣衛(wèi)衛(wèi)所了,——當然曹指揮使也有可能是暫時顧不上他了,畢竟如今他自己都自身難保了。
那他便得盡忠職守到最后一刻,這既是他為人處世的一貫準則,也是想著處在他這個位子,消息來源總比其他人來得得快一些廣一些。
才出了大事,皇上正處于盛怒中,錦衣衛(wèi)不說傾巢出動,也出動了大半的人,剩下的都是些排不上號的老弱病殘,或是從事文書工作的,以致整個衛(wèi)所比往日清凈了許多。
也因此,當凌孟祈出現(xiàn)在衛(wèi)所的大值房時,里面的人絲毫也沒有察覺,仍顧自說得口沫橫飛。
“……我先就一直在嘀咕,那小子生得細皮嫩肉的,比娘兒們還漂亮,你說他娘老子得漂亮得什么程度?嘿,沒想到他竟是貴妃娘娘的親兒子,那他生得再漂亮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貴妃娘娘若是不漂亮,能讓皇上專寵這么多年?只可惜咱無緣一睹貴妃娘娘真容啊,你們說得多漂亮,只怕天仙下凡,也不過如此了罷?”
“不是說那小子生得跟貴妃娘娘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嗎,你想一睹貴妃娘娘的真容還不容易,想象一下那小子穿女裝的樣子,不就知道了?”
“這怎么能憑空想象?不過那小子生得是真漂亮……我當初還以為他能升發(fā)得這么快,是因為傍上了曹指揮使的大腿,指不定還對曹指揮使唱了那后啥花,才能這樣跟飛似的一年幾升呢,如今才知道,敢情人家的靠山比曹指揮使還大得多!”
“曹指揮使算什么,說到底也不過只是個奉命辦事的,這不一出事他的烏紗帽就岌岌可危了?哪里及得上貴妃娘娘來頭大腰桿硬,如今是曹指揮使想對人家唱后那啥花還差不多,只可惜人家未必看得上啊……他媽的,你說咱們?yōu)槭裁淳蜎]有這么好的命,有個當娘娘的老娘呢?”
說話的幾個人都是素日與凌孟祈不對付,或者說是早對他嫉恨已久的,品階也都不低,不是從五品五品,便是從四品,算是錦衣衛(wèi)里的中級官員了,其中又尤以一位姓房的僉事為最。
事實上,這場對話就是房僉事最先興起的,他早不忿凌孟祈短短幾年便升得比他的品級還要高,讓他明明年紀都可以做凌孟祈的父親了,卻不得不屈居他之下,以前礙于曹指揮使護著,凌孟祈自己也是大小功勞不斷,讓他雞蛋里挑不出骨頭來,如今好容易有了可以說凌孟祈嘴的地方,他自然要狠出一口心中長久以來的郁氣。
房僉事正說得起勁:“我雖沒見過你老娘,只看你這副德行,也能想象到你老娘長什么樣兒,烏眉糟眼的,就是上趕著拋夫棄子的跟皇上私奔,皇上也看不上啊……你還是別做他娘的春秋大夢了,再說了,你老娘真跟皇上私奔了,你老子又算什么,那不是活脫脫的綠頭大王八嗎?咱不興這么忘恩負義認賊作父的啊……”
話沒說完,冷不防眼睛的余光看見門口似是站了個人,因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隨即便唬得臉色大變,支吾了一句:“我才想起,我還有副指揮使大人交給我的公文沒弄完,且先失陪了。”轉身便三步并作兩步的往大值房的另一扇門走去。
卻還未及走到門口,已被一柄挾風而來的繡春刀擦著他的身子而過,將他釘在了繡春刀的刀柄與墻壁之間,與他的身體僅只一寸不到的距離。
房僉事當即嚇得汗出如漿,雙腿篩糠似的幾乎支撐不住自己身體的重量,好半晌方色厲內荏的顫聲喊道:“凌孟祈,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你難道還敢殺人不成?就算我品階比你低半級,那也是朝廷命官,別以為你有曹指揮使撐腰,如今又有貴妃娘娘護著,我就會怕了你,才出了那樣的事,指不定曹指揮使與貴妃娘娘會落得什么下場,我看你還能囂張到幾時!”
凌孟祈滿面寒霜,幾步走至他面前,忽然出手如電的卡住他的脖子,將他提了起來,才陰測測的一字一頓道:“想知道我敢不敢光天化日眾目睽睽的殺人,你自己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他媽的,誰會傻到用自己的命來試他會不會殺人……房僉事又氣又怕,想破口大罵卻因脖子被卡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想掙扎又因凌孟祈的手堅硬如鐵,他根本掙脫不得。
漸漸他的呼吸越來越困難,眼前也一陣陣的發(fā)黑,他越來越近的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終于再忍不住沒出息的求起饒來:“凌大人,我錯了,你大人大量,就饒我這一次罷……”
他自以為自己的聲音很大,卻不知道聽在凌孟祈與屋里其他幾個人的耳朵里,比蚊子哼哼好不到哪里去,但至少大家都聽見了。
凌孟祈卻沒有放開他,而是拿冰冷中帶著鄙夷的眼神一一掃過屋里其他幾個人,后者們早被他一上來便要取房僉事性命的狠絕行徑嚇得面色慘白,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