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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說,陸明萱這副委曲求全的樣子,又在眾夫人奶奶面前為她掙來了一個“識大體知進退”的好印象。
當下又有夫人仗義道:“這位陸姑娘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陸三姑娘還要不依不饒嗎?就像這位陸姑娘說的,一筆終究寫不出兩個‘陸’字兒,我勸陸三姑娘還是收著一些的好!”
整件事情自發生至現在,不過短短一瞬間而已,漫說忙著在眾賓客之間周旋的陸大夫人陸大奶奶一時反應不過來,便是正坐在上首與幾位來的與自己身份輩分相當的老夫人太夫人看戲評戲的陸老夫人,及侍立在陸老夫人身后的陸二夫人都有些回不過神來。
還是陸明雅在聽罷陸明萱委曲求全的話后,氣得失去理智的尖叫聲傳來:“你裝什么可憐,明明就是你挑釁我在先,如今卻指鹿為馬,顛倒黑白,我這便撕爛你這張狐媚子的臉,看你還拿什么裝可憐——”,陸老夫人才最先回過了神來,當即便狠狠瞪了陸二夫人一眼,低喝道:“你還愣著做什么,還不快去將三丫頭弄下去,是嫌定國公府的臉還沒有被丟光是不是?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
陸二夫人臉漲得比自己身上大紅遍地金的通袖長褙子還要紅,羞憤得只恨地上不能立時裂開一道縫好叫自己鉆進去,唯唯應了一聲“是”,便自上前拉陸明雅去了:“你這丫頭,明明吃不得酒,偏一遇上高興事兒便忍不住,如今怎么樣,可不就失態鬧笑話兒了?還不快隨我家去洗把臉醒醒酒呢,等醒過酒再過來給你萱妹妹和被你擾了雅興的眾位貴客賠不是。”
說完,不待陸明雅有所反應,已難得強勢的半抱半扶起陸明雅,母女兩個很快走出了敞廳去。
余下陸老夫人見她母女兩個都離開了,眾賓客卻仍一副興致盎然的樣子,或伸長了脖子看著廳外,或與就近的人低聲竊竊私語著,擺明了是在看定國公府的笑話兒,雖恨不能生吞了陸明雅,滿心任陸明雅名聲就此壞下去的沖動,但到底顧念著其他孫女兒的名聲,一損俱損,怕大家都被陸明雅連累將來不好說親,因只能順著方才陸二夫人臨行前的話,笑呵呵的道:“素日家里管得嚴,小姑娘家家的難得有吃酒的機會,所以才會一沾酒就醉,擾了眾位貴客的雅興,我老婆子在這里給大家賠不是了!”
眼見陸老夫人站了起來,陸大夫人忙也笑道:“牙齒與嘴唇再要好,也還有咬到的時候呢,方才不過她們小姐妹吃醉了酒,玩笑了幾句而已,管保要不了半日,又要好得一個人似的,還望大家不要放在心上,玩得盡興一些,便是我們闔府上下最大的榮耀了!”
陸大夫人與陸老夫人一樣,彼時也對陸明雅和陸二夫人恨得牙癢癢,只恨不能任陸明雅的名聲就此壞下去,將來一輩子嫁不出去,也算是為陸明雅方才觸了寶貝孫子好日子霉頭之事出了一口惡氣,但陸大夫人一樣知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惟恐陸明雅名聲不好連累了陸明鳳,自己的寶貝女兒將來可是要母儀天下的,有這樣一個有著“跋扈囂張”名聲的妹妹難道是很光彩的事兒嗎?
說不得只能也跟著站出來,為陸明雅圓場開脫的同時,不忘告誡在場的眾賓客,今日之事若誰出去亂說,便是在跟定國公府過不去。
眾賓客常年浸淫于內宅大院的,又有哪個不是人精兒?當下都笑道:“小孩子們可不就是這樣,三日好兩日惱的,等將來大一些自然也就好了,指不定還要反過來懷念以前那無憂無慮的日子呢!看戲看戲,曾老板自年前倒了嗓子,今兒個可是第一次亮相,咱們可別錯過了!”
算是將事情就此揭了過去,只不過眾賓客心里都是怎么想的,可就只有她們自己才知道了。
陸明萱看至這里,心里總算舒了一口長氣,她雖想給陸明雅幾分顏色看,卻不想因此觸怒陸老夫人和陸大夫人,那樣可就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了,陸明雅還不值得她這么做,——萬幸事情的發展還在她可接受的范圍之類,既教訓了陸明雅,又沒有給國公府帶來太大不良的影響,至于陸明雅自此事后名聲多少也會壞上幾分就不干她的事了,原是她咎由自取,與她何干?
念頭閃過,陸明萱又不著痕跡看了不遠處的陸明珠與賀夫人一眼,就見陸明珠雖仍在笑,那笑意卻沒有抵達眼底,而且還時不時的覷一眼賀夫人;至于賀夫人,雖臉上的笑看不出任何變化,但眉頭卻微微蹙起,久久都沒有舒展開來,陸明萱就忍不住微微翹起了嘴角。
——這便是她埋下的另一個伏筆了,賀夫人自來重規矩,瞧得方才陸明雅囂張跋扈,半點沒有友愛之心之舉又豈會喜歡?而陸明珠一心要在賀夫人跟前兒留個好印象,她又素來好面子,方才丟臉的雖是陸明雅,可在陸明珠看來,陸明雅丟的更是定國公府的臉,顯然定國公府沒有家教,若賀夫人因此對她的印象也大打折扣可如何是好?
如此一來,陸明珠自然會記恨陸明雅,陸明雅若事后小心翼翼的不撞在她手上也就罷了,一旦撞上,陸明雅又豈會有好果子吃?到時候陸明雅自顧不暇,自然也沒空再來找她和陸明芙的麻煩了,說來她這一招借刀殺人還是前世跟陸明珠學來的,倒不想如今竟正好用到了陸明珠身上,也算是學以致用了。
再說陸明雅被陸二夫人強勢的弄出敞廳以后,先還不肯離開,還口口聲聲叫囂著:“娘您放開我,我要回去找陸明萱那個賤人評理,打爛她那張狐媚子的臉,打爛她那張顛倒黑白的嘴,看她還敢不敢裝可憐算計我,呸,不過一個賤婢生的賤丫頭罷了,竟敢處處要我的強,我今兒個不打得她跪地求饒,我再不活著……”
只可惜她還什么都來不及做,已被一臉冷若冰霜的陸二夫人喝命隨行的丫頭婆子捂住嘴,箍住她的手腳不由分說給她弄走了,一直到回到二房的正院后,陸二夫人才示意丫頭婆子們松開了她,然后揮手令丫頭婆子們都退了出去。
陸明雅一得了自由,便又怒罵起來:“娘您這是做什么,難道我們還需要怕那個賤婢生的賤人不成,您這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就算她有祖母撐腰又如何,祖父還在呢,這個家還輪不到祖母一手遮天,真惹急了我,我便把事情捅到祖父跟前兒去,到時候我倒要看看,在祖父心目中是我這個嫡親的孫女兒有分量,還是那個賤人一個旁支家的野丫頭有分量,連祖母也休想脫得了干系!哼,見過偏心的,沒見過這么偏心的,就算父親不是她生的,不也叫她一聲‘母親’嗎,如今倒抬舉得一個旁支家的野丫頭都敢騎到我頭上,她也不怕傳了出去,旁人說她‘苛待庶子,不賢不慈’,啊……”
話沒說完,臉上忽然著了一掌,立時火辣辣的疼,人也被打懵了,捂著臉難以置信的看著陸二夫人,似是不敢相信方才那一掌是向來最疼自己,視自己為命的母親打的一般。
還是留下來的惠媽媽的驚叫聲響起:“夫人,姑娘還小呢,您有話只管好好兒與姑娘說,何必動手呢?這萬一要是打壞了哪里,可如何是好?”又小心翼翼問陸明雅,“姑娘,您沒事兒罷?夫人只是一時氣急了才會動手的,實則打在兒身痛在娘心,夫人心里比您更疼一萬倍,您可千萬不要與夫人置氣才好……”
陸明雅才總算回過了神來,本就才吃了陸明萱的暗虧,在那么多客人面前丟盡了臉,如今自己最親的母親還不分青紅皂白對自己動起手來,當即氣瘋了,一邊大哭著:“我在外面受了欺負,娘不為我出頭撐腰也就罷了,竟還反過來打起我來,從小到大,娘從未彈過我一指甲,今日卻為了那個賤人打我,難道祖母的心生偏了,您的心也生偏了嗎?那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橫豎我活著也是礙大家的眼,今兒個便索性死了算了,也省得以后是個人都能欺負我,我還有冤沒處伸……”,一邊直愣愣往墻上撞去。
直把陸二夫人唬了個半身不遂,魂飛天外,越著急反倒越不知該如何是好了,竟杵在原地什么反應都沒有,只是眼睜睜看著女兒往墻上撞去。
萬幸千鈞一發之際,惠媽媽從她身后刺出,堪堪堵住了陸明雅,雙臂將其死死抱住不放,方沒有釀成一場慘劇。
陸明雅尋死不成,滿腔的怒氣便都轉嫁到了惠媽媽身上,趕著惠媽媽又踢又打的,“你這個死奴才,你放開我,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與我拉拉扯扯的,是不是以為我娘抬舉你,你就忘記自己幾斤幾兩,拿自己也當主子了?信不信我立時打殺了你?”
惠媽媽方才已被陸明雅撞得胸腹生疼,這會兒再被她又踢又打的,更是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可她卻不敢放開陸明雅更不敢計較她的混帳話,只能拿眼看向陸二夫人,叫道:“夫人,您倒是說句話呀,若姑娘真有個什么三長兩短,后悔也晚了,心疼的還不是您自個兒?”
陸二夫人看起來呆呆的,慘白著一張臉一動也不動,也不知是不是還未自方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半晌方灰心喪氣的冷聲命惠媽媽:“你放開她,她要死就讓她死去,橫豎我也早活夠了,我們娘倆一塊兒死,黃泉路上也好有個伴兒,只不知我的適哥兒如今是不是已轉世投胎了?若是能在黃泉底下見他一面就好了,也不枉我這些年日日夜夜的想著他,連個安生覺都沒睡過……那樣我便是下十八層地獄也滿足了。”
惠媽媽被她這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唬得半死,也顧不得再箍制陸明雅了,幾步上前便強笑勸道:“夫人,您可千萬不能這么想,螻蟻尚且偷生呢,更何況是人?您就算不為自個兒想,也得為姑娘和家里老太太想啊,難道您真忍心看姑娘沒了親娘任人欺凌宰割,忍心老太太白發人送黑發人不成?”說到最后,連強笑都笑不出來了,眼里已有了淚。
奈何陸二夫人卻不為所動,仍一副心灰意冷的樣子,惠媽媽無奈,只得又看向陸明雅,哽聲道:“姑娘,您勸勸夫人罷,夫人這些年心里的苦別人不知道,您難道還能不知道不成?若不是因為您,夫人早撐不下去了,您當夫人就真忍心打您不成?夫人那是盼著您好,看您犯糊涂心里著急啊,您若再與夫人較勁兒,豈不是讓親者痛仇者快?求您就勸勸夫人罷……”
陸明雅方才之所以尋死,不過是仗的一時之氣罷了,如今不但那股氣散了,連滿腔的憤懣與不忿也隨著那股氣散去了不少,腦中已恢復了幾分清明,見陸二夫人這般灰心,又提起死去的兄長,只覺大沒意思,暗中后悔不來。
只才挨了陸二夫人一巴掌,心里多少還有幾分氣,便不肯向陸二夫人服軟,只是抿著嘴站在一旁,一個字也不肯說。
陸二夫人將女兒這幅倔強的樣子看在眼里,就忍不住暗嘆了一口氣,到底自己先開了口,只是語氣仍頗不好:“總算知道自己方才有多丟臉,不鬧了,消停了?”
這話一出,陸明雅瞬間又炸了毛,尖聲道:“娘這是什么意思,我哪里丟臉了?明明就是那個賤人暗算我,表面上夸我的步搖漂亮,實則卻趁所有人都不注意時,用只夠我和她聽得見的聲音諷刺我嘲笑我,說我國公府嫡小姐的名頭名不副實,不然陸明鳳和陸明珠怎么不讓我與她們同桌,明明是那個賤人挑釁在先的,我有什么錯?若不是方才娘強行將我弄走,我早當眾揭穿了那個賤人的真面目,看她還要怎么顛倒黑白,指鹿為馬!”
陸二夫人這才明白女兒先前在敞廳時何以會忽然就大罵起陸明萱來,她就說自己的女兒雖性子直了些,素日行事沖動了些,卻絕不會蠢笨至廝,敢情還有這一層內因在,當即氣得攥緊了拳頭,在心里恨毒了陸明萱。
只此刻顯然不是與女兒一塊兒罵陸明萱與陸老夫人的時候,當務之急,卻是好生教導女兒,讓女兒自此次事件中得到經驗和教訓,省得以后再被人輕易算計了去,一時生氣還是小事,若因此而影響了終生的大事,可就真是吃虧吃大發了!
便沒有順著陸明雅的話罵陸明萱,也沒有說以后定要拿陸明萱怎么樣怎么樣的狠話,而是冷聲道:“你都說了她挑釁你時只你一個人聽見了,你要怎么揭穿她的真面目?你也不看看當時的情形,你一臉的氣勢洶洶,她卻一臉的委曲求全,淚水漣漣,憑是誰見了,都會說你囂張跋扈,都會說是你在欺負她而非她暗算你,你讓別人如何相信你?沒的白自取其辱,你是惟恐今日這臉丟得還不夠大是不是?”
頓了頓,不待陸明雅答話,又道:“你也是個蠢的,就算她暗地里挑釁你,你便忍過這一時之氣又何妨,難道會少一塊兒肉不成?等下來后再百倍千倍的還給她便是,如今可好,你當著那么多客人的面兒大罵于她,怕是少不得一個‘跋扈囂張’的名聲了,以后憑她出了什么事,旁人第一個都會想到你身上,反倒不好動她了。這也還罷了,要緊的是,你也是這么大的人了,若因今日之事影響了將來說親,可如何是好?你給我聽好了,打明兒起你每天晚上臨睡前都給我抄一個時辰的佛經修身養性,以后見了那丫頭姐妹兩個也不得再主動尋事,對其他姊妹也得和和氣氣的……萬幸你說親還得兩三年,想來這兩三年也夠你扭轉先前的形象,不至于影響到終身大事了!”
陸明雅自然是不服氣的,就算她心里已明白陸二夫人說得有理,自己今日這個暗虧怕是無論如何都吃定了,便仍嘴硬道:“我就不信在座那么多賓客都被那個賤人蒙蔽,就沒有一個瞧出她居心叵測,總不能所有人都是瞎子罷!”
陸二夫人聞言,冷嗤一聲,道:“連我身為你的親生母親,當時都沒往那個丫頭暗算你上想,你讓別人如何想?”她當時只是覺得陸明萱的態度與語氣與往日頗有不同,雖覺得有異也并未多想,若是一早便想到,之后的事情也就不會糟糕到如今這個地步了。
陸明雅就無話可說了,是啊,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沒懷疑過陸明萱那個賤人,更何況其他人?只是一想起方才之事,她便覺得憋了一肚子的火,只恨不能即刻打殺了陸明萱才解氣,因恨聲嘟噥道:“那娘說怎么辦,難道就讓我這樣啞巴吃黃連,白白放過那個賤人不成?那未免也太便宜了她!”
陸二夫人道:“自然不能白白放過她,只是卻不能急于這一時,如今有老夫人護著她,咱們輕易動她不得,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總有一日她會落到我們手上的,娘答應你,到了那日,一定讓你親手處置那個賤人,想打想打,想殺便殺,你倒好是不好?”
這么多年下來,她比誰都更明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道理,陸明萱你個小賤人且等著罷,敢暗算我的女兒我的命,總有一日,我會讓你付出百倍千倍代價的!
這話說得陸明雅心里一陣舒坦,雖然一時奈何不得陸明萱,但光想想這個畫面已經讓她覺得解氣無比痛快無比,這才總算消停了下來。
不過其實陸明雅有句話還是說對了的,雖然下午陸明萱那招借刀殺人用得高明又隱秘,卻并非就沒有一個人看出來,陸二夫人之所以沒看出來,只能說明她不夠了解陸明萱,可她不了解陸明萱,卻不代表別人就不了解,譬如與陸明萱朝夕相處的陸明芙。
晚間待送走客人,大家都散了回到空翠閣后,陸明芙便趁四下無人偷偷與陸明萱咬耳朵:“下午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得三姑娘那般生氣,當著那么多客人的面兒也忍不住大發雷霆?她素來雖跋扈了一些,卻也不是傻子,不是你偷偷做了什么,她斷不會失態至此。這下可好,這‘跋扈囂張’的名聲她是背定了,指不定還要影響將來……活該,看她以后還敢不敢處處針對我們,真當我們是軟柿子好欺負不成?”說到最后,滿臉的幸災樂禍與解氣。
陸明萱先還裝傻:“我沒說什么也沒做什么啊,當時的情形姐姐又不是沒看見,我不過就白夸了一句她的步搖好看,想比著樣子也打一支而已,誰知道她會那么大的反應?”
架不住陸明芙拿白眼兒看她還威脅她:“你少來,我還不知道你呢,你多早晚叫過她‘三姐姐’,又多早晚主動找她說過話?事出反常即為妖,你休想把我當傻子糊弄,今兒個若不給我說出個子丑寅卯來,看我怎么收拾你!”
只得三言兩語把當時的情形大略復述了一遍,末了道:“我原不想這樣的,她到底是國公府的正牌姑娘,我們卻是旁支來寄居的,受一些委屈也是在所難免,能忍的忍過也就罷了,誰知道她卻一而再再而三的無事生非,定要找我們的麻煩,我若再不給她幾分顏色瞧瞧,以后她豈非越發要變本加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