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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簡直想脫口而出,“你們真的是她父母嗎?”
他沒問得那么直白,委婉道:“你們有嘉怡小時候的照片嗎?”
剛剛還侃侃而談的夫婦頓時都噤聲了,好一會兒道:“我們之前搬家時候,好多東西都丟了,照片也不見了。”
周家傲心里的疑慮更多了。他剛進門時分明看見了玄關柜上一家三口的合照,卻沒有在其中看見嘉怡的影子。
他道:“嘉怡的房間在哪兒,我能去看看嗎?”
養母干笑了下,道:“我們是后來搬的房子,房子小,嘉怡也沒回來,就沒安排她房間。”
“那她以前的東西呢?還有嗎?”
“以前的東西……這個……”
“有!”陳閩昊道,“我姐的筆記本我都還收著,你要看嗎?”
周家傲頷首:“嗯,我想看看。”
陳閩昊回房間找了一會兒,找出了一小箱筆記本。
過去吵吵著問他要收這些垃圾干什么的父母長松一口氣,暗暗朝著他豎起了拇指。
時間太久,紙張都已經泛黃了,撲面而來一股歷史的陳氣。
筆記本質感很好,有些還是軟皮的,令周家傲有些意外。一翻開本子,他就知道原因了,每一本的第一頁上都是紅彤彤的獎章,刻著學校的名字。
她的字跡工整,一頁頁寫滿了筆記,連最后的空白頁都寫滿了字。
周家傲的手指劃過這些陳舊的字跡,想象著那時候的她是如何端端正正、一筆一劃、鄭重而虔誠地寫下讀書筆記。
“這些筆記本可以送給我嗎?”他問。
剛剛還一臉得意的陳閩昊立馬變了臉,“不行!”
“可以,當然可以,這些東西收在這里也沒用了,還占地方,你喜歡拿走就是了。”
夫婦倆滿口答應了。
陳閩昊被母親驅趕到了一邊,他有點兒不忿,母親低聲道:“舍不得什么?你有這么個姐夫,以后想要什么沒有?”
于是他雖然不爽,但還是忍了。
周家傲原本是抱著來都來了,至少要在這住一天的打算再走的打算,但一直躲在衛生間沒有現身的嘉怡,讓他明白此地不宜久留。
他索性直奔主題,問他們有沒有時間去北京,和他的父母見個面,來回車費食宿他們家都會負責。
一般人家大抵都會怕女兒被人瞧不起,多少得客套客套,他們似乎也一點都不在意嘉怡會不會因此丟臉,一聽能免費旅游,笑得嘴都合不攏,滿口答應,還說只要負責食宿交通,今天跟他們去北京都行。
和他們聯系上了,之后不管嘉怡在不在國內,兩家人約著見個面都不算難事。最后周家傲以還有急事,訂了晚上回去的機票,下次再好好上門賠禮為由,結束了這次怪誕的登門。
從進門到離開,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離開時候,嘉怡比他走得還快,周家傲在他父母拉扯挽留下,愣是用了十來分鐘才脫身,而嘉怡已經到了樓下了。
驅車離開的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周家傲心里充斥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疼、迷茫和生氣,復雜的情緒堵得他說不出話來。
嘉怡則是擺明了不想說話,她一上車就帶上了耳機閉上了眼睛。
她這種逃避的姿態,他并不陌生,她的高一,幾乎就是在“睡”中度過的。
他那時候不知道她為什么這么嗜睡,如今才后知后覺,那是一種逃避的手段,對于身邊環境,對于身邊人的逃避。
他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平潭這座小縣城亂逛,他不知道要去哪兒,她也沒有說她想去哪兒,最后他把車停在了海邊公路旁。
湛藍的海面上高豎著座座風力發電機,海浪聲滔滔,不絕于耳。
如果不是因為一場激烈爭吵,他興許能把這當成和她的第一次短途旅行。
爭吵的開端,是他第一次懷疑起了一件事情。
他停下車后,問她:“嘉怡,你是真的愛我嗎?”
她的回答是沉默。
她越逃避,他越難堪,覺得自己仿佛是普天之下頭號傻逼,忍不住置氣說:“你為什么從來不告訴我你家里的真實情況?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值得信任?”
她淡淡說:“你也沒有問過我啊。”
“我是想等你告訴我!我想你總有一天會把全部的你都信任地托付給我的,可是嘉怡,你能告訴我,真的會有那一天嗎?”
“你想知道什么?”她扭頭看著他,說,“想知道我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就是你看到的這樣,我從來都是一個沒什么意義的人,比草賤,比紙輕,沒有豐厚的資本,更沒有和你匹敵的家世,你如果覺得我不配你,那就算了。”
她那天真的很累很痛,累到她瞥見旁邊的海時一度有想跳下去的沖動。
如果是往常,她會先安撫他,會明白他的情緒源點在哪里,會用溫和的方式緩和氛圍的僵持。
可那天不行,那天她不想去體諒任何人,她平等地恨所有人,恨這個該死的世界。
憑什么有人生來錦衣玉食?憑什么有人生來就在她無法到達的終點?憑什么她要遭受這份苦難?憑什么她努力掙扎還是要回到這個起點?
他能問她“為什么”,誰能告訴她究竟他媽的“為什么?”
周家傲被她一句“那就算了”徹底點爆了炸藥桶,他怒聲道:“你怎么能這么想我?那我的付出算什么,我對你的付出難道就一文不值……”
“是我讓你付出的嗎?”她打斷他,尖銳道:“你是因為我和父母恩斷義絕了還是因為我前途了斷了?是我索求的嗎?是我逼你的嗎?是只有你在犧牲嗎?”
“犧牲……你終于說出心里話了是不是?在你心里和我在一起就是你的犧牲,你其實根本沒想過和我有未來,所以你根本無所謂我了不了解你的家人,你的世界,因為你根本就沒有對我打開過你心里的門!”
“哦,你要這么想,那我也沒有辦法。”
說完她就解開了安全帶,推開車門下了車。
周家傲氣得天靈蓋都要炸飛了,他憤怒地用力捶打方向盤,汽車在空蕩的公路上尖銳鳴笛。
盡管如此,嘉怡依然走得頭也不回,直到她的身影走向了海邊,在他視線里越來越小,小得就要看不見了。
周家傲拔了車鑰匙,跨下車,將車門重重一甩,邁腿跑著跟了上去。
海邊的每一寸路嘉怡都不陌生,她曾在無數痛苦而又壓抑的時刻圍著平潭這座島一圈一圈地走,走到雙腿麻木,走到腳底起泡,走到滿鞋是沙子。
她以為她再也不會再回到這里來了,可七年后的今年,她依然走在了這條似乎永無止境的沙灘上——這當然是永無止境的,因為這就是一個圓,一個圈,不管怎么走都只是在循環,不斷地循環,她就是走一輩子也走不去南極。
從日正中天走到日落西山,她終于走不動了,停留在了原地,然后一點一點地蹲了下去,杵著膝蓋,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一個人在大海的浪聲遮掩下哭了。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了。日子好像沒有變好一丁點兒,不管她怎么掙扎都會回到這個起點。
她痛恨她的養父母,可她驚恐地發現她越來越像他們,變得冷漠、自私、歇斯底里……
這比殺了她還讓她痛苦。
丑小鴨沒有變成白天鵝,越長大它越發現自己就是一只鴨子,甚至是一只更加丑陋的鴨子。
她抬起手,狠狠地咬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將所有痛苦的嗚咽都藏在嘴里。
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然后,一個擁抱猛然環住了她。
他們都跌坐在沙灘上,他將她的手背從牙齒間拔出來,緊緊地鉗住她的手臂,無助而又用力地摟緊了她。
在這個嚴寒的冬天,在狂嘯冰冷的海風里,兩個人毫無形象地跪在沙灘上緊緊相擁,卻像兩個傻逼一樣失聲大哭。
他們都不明白,為什么這么努力了,一切還是又都回到了原點,不管怎么選擇,命運都會無法遏制地滑向慘淡的結局。
前途真的是光明的嗎?未來真的是曲折而上升的嗎?
誰能來救救他們?
——
關于嘉怡為什么一定得去福建的解釋:
嘉怡的戶口還在福建,在法律關系上,嘉怡還是養父母的“親生”女兒,嘉怡不承認自己是裴家人,她也根本不想回福建,但是要訂婚,她就不得不去福建把養父母帶去北京。
這就是嘉怡絕望所在,她本以為她可以徹底遠走高飛,遠遠逃離過去,但決定和家傲在一起那一刻,她就不可能逃出去了,她的現在和過去已經交織在一起,她根本逃不掉她的原生家庭,過去的痛苦被反復提及、回憶,所以她才會痛苦,對家傲吼出“是只有你在犧牲嗎”。
她和家傲最大的矛盾的確在于他們的身份,但其實不單單是兩個家庭兩對父母這么簡單,更矛盾的是他們對待過去和現在的態度,人生觀的差異。
哪怕家傲不在意她的出生、家庭,周家不可能不在意。
至于嘉怡的真實身份,一是裴家沒有認她,她也有驕傲,不會自己腆著臉對外說自己是裴家人,二是養父母是和裴家一邊的,收錢辦事,他們也知道自己“名義”上還是嘉怡父母,不會輕易對外講出嘉怡真實身份。
嘉怡更痛苦在她想成為獨立自我的人格,可她始終被看作是附屬品,家庭附屬品,父母附屬品,周家便是根據這些來衡量她這個附屬品的價值。
其實這不單是嘉怡的困境,也是現在很多女性的困境,一生都被困于原生家庭、婚姻家庭,一生都在被作為附屬品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