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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點名是哪個周家,助理已經心知肚明。
靠在門后,嘉怡久久不能平靜。
她太了解他了。
他之所以理性、冷靜,面不改色,是因為他的另一面已經不會展現在她面前了。
那是只有在昏天黑地的狹小兩人世界里,他才會暴露給她看的一面。
他是清冷高潔的佛,也是地獄深處被困弒的魔。
她曾一邊痛恨,又一邊享受。
她痛恨他的強勢控制,可又無法否認,在無數個顛倒錯亂的夜晚,她也控制過他的喜怒哀樂,享受過做他欲望的唯一枷鎖。
她曾已決定和他一同墜入那一池渾水。
可烈日照進了她眼底,她在死海里睜開了眼。
是向下沉淪,還是向上握住那一束灼眼的光?
她不忍太陽黯然落山,卻信縱然海面寂寥,他無邊無際,不止她一座島。
她伸手,引烈火燒身,背叛了漆黑的海。
兩年了,她以為過去的情感都該塵封了,沒想過重逢,就像曼妥思倒進汽水池,驟然掀起猛烈的情緒波瀾,頭皮發麻,左右沖撞,反酸的滋味讓她胃里都絞痛。
她這人也是怪,越是心里無波無瀾的時候,她越能自如地控制情緒,真正到了心緒翻涌,反倒成了一根木頭,臉僵得連一點笑容都拉扯不出。
她已經做了惡人了,那就惡到底,何必還要心虛氣短?應該再自然一點,索性否認過去一切,坦坦蕩蕩叫他一聲哥。
只是裴嘉洛惡不惡心不知道,她怕對自己反胃。
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面目全非的地步的?五年前那個她還會認得今天這個人是她自己嗎?
兩個聲音又一次在她身體里對峙起來。
一個咄咄逼人:我和他走到今天的地步,全因他先過線,我有什么錯?
另一個聲音輕聲反駁:就事論事,是我和他協定契約,也是我違約在先,這件事我的確有錯。
一個說:你于心不安,那要么誠心悔過,要么再不回頭,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人人自渡,縱然問心有愧,你還有回頭的機會嗎?
另一個聲音沉默了。
不是被說服,而是不敢再往下辯。
倘若,她不只是問心有愧呢?
手機鈴聲驟然響起,打破了一室囹圄。
看到“周家傲”這三個字,她那沒有著落點的心從畫地為牢中暫且脫逃,她松出口氣,接通電話道:“家傲。”
周家傲的聲音爽朗溫柔,“對不起寶貝兒,我剛剛在給輔導員回電,才看到你的電話,怎么了?”
嘉怡這才想起手上攥著的外套,她松開緊得發疼的手指,輕聲道:“你外套落在我這里了。”
“沒事,車上不冷,我馬上到學校了。”
“嗯,那你先開車吧……”
正說著,門被叩了兩下。
她拉開門,發現門口是去而復返的助理。
周家傲聽見了敲門聲,疑惑問:“有人找你?”
“嗯,碰見個熟人,你好好開車,先掛了。”
“熟人?我認識嗎?”他笑。
“開車注意安全,不能聊天了,掛了。”嘉怡認真叮囑。
他語氣溫順,“好,我到學校發消息給你,你也早點休息。”
見她掛了電話,張助收回打探的目光,道:“嘉小姐,裴總的房間就在624,我得下班了,方便的話,麻煩您回頭去看看裴總,如果他頭疼得厲害,您就叫私人醫生過來。”
嘉怡不解問:“家里有人能照顧,為什么不送他回去?”
沒想到她完全不清楚家里的情況,助理有些意外,但還是解釋道:“家里傭人已經辭退了,裴總現在幾乎都住在酒店。”
住酒店?這是什么癖好?酒店離公司近?
那也不對啊,公司在順義區,這可是東城區。
見她很是意外,助理欲言又止,“您不知道嗎?”
“知道什么?”
“裴總幾乎不住家的,”他又補充道,“除了老董事長剛去世那段時間他回家多一些外。”
那不就是她高一嗎?
嘉怡仿佛今天才真正了解裴嘉洛,簡直匪夷所思,“為什么?”
助理道:“裴總一旦頭痛得厲害,就聽不得家里有任何聲音,可身邊沒人,也不安全,酒店安靜,服務生也隨叫隨到。”
嘉怡眉頭皺了起來,“他頭痛是什么原因?”
“可能是病理性的,也可能是遺傳吧,這幾年經常發作,去醫院檢查過,倒也沒發現什么明確原因。”
“那他胃疼呢,去醫院檢查過嗎?”嘉怡追問。
“胃疼?”
助理微頓,反應過來,訕訕道,“那是裴總對家里人說的托辭,老夫人就有頭疼病,怕她自責是遺傳,裴總在家里只稱有胃疼。”
所以胃疼是騙人的?
他當時還說的那么煞有介事,什么寫博士論文熬得……
騙子。
見她沉默,助理低聲道:“嘉小姐,本來不好麻煩你,但我再不回家,我老婆真要和我鬧了。”
她總認為自己鐵石心腸,卻又見不得別人低聲下氣,這事和她沒半毛錢關系,她要是心如鐵石,就不該管裴嘉洛那個混蛋死活。
她抿了抿唇,“我知道了,過會兒我去看看他。”
“謝謝,麻煩您了,嘉小姐。”
助理走后,嘉怡猶豫了許久,還是站在624房間門外,敲響了裴嘉洛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