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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中騎都尉張千秋到孝昭帝廟后,按照梁丘賀囑咐立刻排查方圓十里,很快尋到了可疑人。只見一個身穿黑色祭服,手拿長戟站在廟門旁的人十分慌張。張千秋一樣瞧出異常,故意在他面前來回走了幾次,心下更加確定。
那人也覺察不妙,突然橫戟刺向張千秋。張千秋早有防備,急忙拔劍格擋。他武藝不俗,一手攥住長戟,一手舉劍擲去,正刺中黑衣人肩膀。黑衣人大叫一聲,痛入骨髓。張千秋趁機拽回長戟,旋戟擊飛黑衣人。兩邊護衛齊齊上前,立時擒拿黑衣人。
審查之后,才知道此人正是在逃欽犯公車丞任章。當初執金吾嚴延年率眾包圍了任勝在京府邸,任章正在家歇息,料到不妙,從狗洞鉆出。后來霍光的五女婿任勝被殺后,任章料定必是滅族大罪,于是幾經周轉,來到渭城縣。為了替家人報仇,任章沒有繼續西逃,而是打算行刺病已。他知道病已習慣在夜里祭祀,于是悄悄潛到孝昭帝廟附近,準備伺機行刺。
將審查結果上報病已,病已暗暗后怕,對梁丘賀的占卜更相信,對其也更為信任。立刻下旨絞殺任章,同時封梁丘賀的兒子梁丘臨為黃門侍郎,侍從左右,傳達詔命。從此病已再也不敢夜里祭祀,改為白天入廟。
丞相魏相趁機上書道:“陛下,當初茂陵徐生曾上書多次,預料霍氏必亡。微臣以為他是人才,應該擢拔!”
病已突然想起當初徐生的奏疏,喃喃自語道:“霍氏泰盛,宜時嘗抑制,勿使其驕奢婬逸,自取滅亡。夫奢侈者必驕狂,驕狂者必辱上,辱上者大逆不道也,必為群臣攻訐。且霍氏秉權日久,欺上凌下,嫉恨者必多。天下皆忌憚之,其又大逆不道,不亡何待?為臣謀,當更為曲突,遠徙其薪,否則將有火患?!闭賮硇焐?,賜福帛十匹,拜為郎官。
后病已多次與給事中梁丘賀談起霍家,總是暗暗嘆息,無奈道:“朕愧對大將軍??!”梁丘賀娓娓道:“陛下千萬別這么想,微臣以為霍氏敗亡與陛下無關,實在是咎由自取。論功績,霍光空前絕后,為萬世楷模。論恩賜,陛下對霍光的恩賞也是空前絕后。一介臣子執掌朝廷大權二十年,親信黨羽遍及朝野,女兒貴為皇后,外孫女貴為太皇太后,一門五侯,恩賞數萬金,這份榮耀歷朝歷代哪有臣子能匹敵?且霍光死后,臣子以天子禮儀下葬,開歷代先河,享萬世敬仰。其子孫昆弟都被奉朝請,或高官厚祿,或手持兵權,祿秩賞賜無人可及?!?
想起這些,病已稍稍心緒安寧。梁丘賀接著道:“論恩寵,霍家這份榮耀足以冠絕當世,無人可敵。除了這些,陛下對霍家的寬容,就算翻遍史書,恐怕也難找出第二個。霍氏毒殺皇后,謀毒太子,夜闖禁宮,私闖上林苑,派倉頭奴上朝,扣押奏疏,抄寫秘章,僭越修陵、造車、建宅……無論哪一條,任何君王都不會坐視不理,甚至抄家滅族。除了這些,霍家幾番謀反,陛下都忍了下來,足以報答霍家恩德!霍家不思陛下厚愛,執意自尋滅亡,皆與陛下無關?!?
病已欣然點頭,卻又莫名傷悲,無奈道:“只怕后世有人要給霍家翻案,指責朕忘恩負義?。 绷呵鹳R大笑道:“陛下放心,想給霍家翻案者不在少數,微臣明白他們的心思,他們自己懦弱,也希望陛下懦弱,哪怕臣子謀反也要用道德教化之,這才符合他們的理想,符合他們卑微的訴求。恕微臣直言,功是功,過是過,功過不可相抵,否則有功者恃寵而驕,必然欺壓良善,肆意殺戮!有功則賞,有過則罰,這才是陛下向往的律法治國,不是嗎?”
想起這些年霍家所作所為,病已暗暗堅定信心,斬釘截鐵道:“給事中說的對,朕明白了?;艏揖逃勺匀?,朕也不能不罰。至于大將軍祭祀,列為官祀,為歷代君王親祀,以彰顯霍氏功績!”
一日侍中杜佗求見,杜佗是杜延年的次子,曾與病已一起周游三輔,關系十分要好。病已親自召見,相談甚歡。想起當初杜延年因為霍家無辜受牽連,病已有心赦免。
翌日上朝,病已揚聲問:“太仆杜延年、代郡太守任宣之前被霍家牽連,是否查出二人有過失?”丞相魏相上奏道:“陛下,有人檢舉杜延年提拔的官員多橫行不法,微臣以為應該派人調查。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群臣齊齊附議,病已于是命御史中丞牽頭,會同丞相府、御史府、廷尉府一起辦案。
會審之后,只查出其中兩個官員違法犯罪,一個克扣苑馬食料,導致上林苑馬匹多死;一個貪污官奴薪資,導致官奴多缺乏衣食。御史中丞上奏病已,病已大怒,將兩個官員全部革職交廷尉審問,依法治罪。杜延年舉薦失職,被免官,削戶二千。
魏相繼續上奏道:“啟稟陛下,自從大司馬霍禹、光祿勛范明友、少府鄧廣漢、大司農趙平等人謀反被誅,如今光祿勛、少府、大司農等職位都空缺,可以擢拔賢才擔任?!?
病已命眾人舉薦,魏相舉薦水衡都尉朱輔、龔遂,御史大夫丙吉舉薦謁者諫大夫王吉,守尚書令梁丘賀舉薦謁者蕭望之,群臣莫衷一是,或支持魏相,或贊同丙吉,或附議梁丘賀。病已嘆氣道:“龔遂年紀太大了,不適合再擔任九卿,還是讓他擔任閑職吧!擢拔朱輔為大司農,衛尉張延壽遷太仆,左馮翊董讓遷光祿勛,弘農太守衛官遷左馮翊。至于衛尉,暫由衛將軍代為執掌。至于蕭望之,擢拔為諫大夫!”
散朝后,病已想起這次剿滅霍家,太皇太后上官燕立了大功,于是直奔長信宮。正值深秋九月,春困秋乏,上官燕不知不覺在案幾旁睡著了。一手捧著腦袋,斜依案幾,淡妝一抹,清新脫俗。侍女雪兒正要上前喊醒,病已忙擺擺手,回頭低語:“你們先下去吧,朕坐在這里等一會。”
見上官燕面前有一副畫,病已突然想起以前皇后曾提到太皇太后有一副畫,輕輕在對面落座,悄悄拿起畫卷細瞅。畫上一個身材偉岸的男子穿著冕服,戴著九旒冕冠,眺望涓涓溪水,溪水對岸隱約有只飛燕。病已仔細一瞅,不禁虎軀一震,思緒紛飛。望著對面上官燕嬌美的容貌,暗暗嘆氣,輕輕將畫卷合上,緩緩起身,背手望外。
上官燕夢中驚醒,朦朧中見到一個男子佇立不遠處,呢喃低語:“陛下?”男子依舊背手遠望,輕聲嗯了聲。上官燕步步接近,只覺熟悉又陌生,輕輕抬起玉手,又不敢觸碰。男子突然回頭,雙目逼視,上官燕只覺粉腮發燙,不禁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