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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年五月,據說北海安丘、淳于出現鳳凰。祥瑞現世,賜福兆民。諫大夫夏侯勝年近七十,精神矍鑠,鏗鏘有力上奏道:“陛下,鳳凰是祥瑞,自古祥瑞現世,都要改年號以應天福兆。微臣以為應該改年號為地節,節者竹也,地節意味蒸蒸日上,興旺昌盛之意。”
群臣紛紛附議,病已大喜,于是將次年改為地節元年。見夏侯勝為人正直質樸,且平易近人,病已多次召入宮詢問治國良策。夏侯勝總是直言直語,從不遮掩,病已因此更親近他,加號給事中,可以隨時出入宮禁。
夏侯勝上了年紀,毫無威儀,也不喜歡虛禮,有時候甚至直接稱呼病已為“君上”,稱呼其他大臣名字。病已毫不在意,反倒覺得夏侯勝真實自然,對他十分寬縱。
一日夏侯勝入宮,病已問道:“諫大夫,你覺得眼下大漢如何能國泰民安,蒸蒸日上?”夏侯勝嘆氣道:“只要一個辦法,盡量減少不必要的戰爭,與民休養生息。不是不打仗,而是要把打得其法,以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大的成果。說到這里,微臣就不得不替孝武帝的往事。當年孝武帝在位近五十年,有四十多年都在打仗。許多仗完全沒有必要打,比如為了給李廣利封侯發動的西征。孝武帝駕崩后,距離他執政初期的人口,全國黎民損失近一半。”
病已大驚,“真有這么多?”夏侯勝無奈道:“確實如此。其中災荒、瘟疫都不算厲害,唯一損耗過快的恰恰是戰爭。微臣說了,打仗可以,但一定要避免不必要的戰爭,積蓄力量,一戰定乾坤。孝武帝窮兵黷武,以至于當初很多人都說先帝好大喜功。微臣聽聞前太史公司馬遷曾寫出一本曠世著作,可惜也被禁了,至今不知蹤跡。”
想起司馬遷,病已回憶起了當初與司馬遷外孫的對話,感慨道:“以史為鑒,可以匡正得失。可惜,這樣的史書卻被歷史埋沒了!今后應該多鼓勵私人撰史,他們有不同的視野,能夠看到不一樣的東西。治理國家就是這樣,要效仿春秋時期開放政策,百家齊鳴,萬花爭艷。”
夏侯勝大喜,逢人便將病已的話一字不漏的傳述出去,弄得盡人皆知。一日御史大夫魏相入宮提醒病已道:“陛下,諫大夫四處炫耀,將陛下的話到處說,這恐怕不合適。萬一被大將軍聽到了,只怕會說陛下暗諷先帝不智。”
病已大驚失色,急忙召來夏侯勝,責備道:“朕前幾日與你暢談,這本是私下密語,你怎么能隨意傳出去?”夏侯勝卻笑道:“君上的話是至理名言,微臣這才幫君上傳揚,讓更多人效仿。昔日帝堯的話天下傳揚,微臣以為君上的話可與堯舜相比,值得微臣傳揚。”病已見他說的十分在理,只好作罷。
聽聞夏侯勝曾教習太皇太后讀書,病已又將夏侯勝擢為長信少府,負責教授太皇太后。夏侯勝年過七旬,依舊一身正氣,學識淵博。病已囑咐道:“太皇太后在宮里十分孤寂,朕希望她能夠從讀書中找尋快樂,培養仁慈賢慧的美德,恪守婦道,遵循禮儀。”夏侯勝明白病已用意,謹慎道:“君上放心,太皇太后明理懂事,不會干涉政事,更不會成為別人對付君上的利器。”
病已暗喜,過一個月,領著皇后霍成君前往長信宮拜見太皇太后。上官燕只有十九歲,青春正茂,見病已英俊不凡,心神一顫。在這深宮中,除了太監和講席,幾乎見不到什么男人。深宮女人的悲哀,正在這里。望著成君春風蕩漾的模樣,她心在滴血,自己在最美好的年紀,遭到了最慘無人道的對待。常常望著那偉岸身影,她總在幻想,如果他身邊是自己,那該多好。但下一秒又被骨子里鉆出的道德羞恥感撕得稀碎,悵然若失。
后來上官燕又命女工教授自己繪畫,嘗試按照腦海中的模樣畫了一幅孝昭帝圖。每到寂寞空虛時,便展開紙畫,含情脈脈望著畫上的英俊男子。其實孝文帝之前紙就出現了,只不過一開始紙由絲麻等纖維制作,造價昂貴,且紙平滑柔順,只有貴族能用得起。這時期紙一般用途是繪制地形圖,或者貴族繪畫用,既沒有普及到往來通訊,更沒有普及到廁所茅房。這時候的紙仍然是高貴的東西,是稀缺之物。
盛夏時節,一日霍成君前往長信宮拜見,笑意濃濃道:“燕兒怎么不去長秋宮玩玩?陛下賜了我許多西域奇巧,可新鮮了!”上官燕眼神游離,苦笑道:“太熱了,我是哪兒都不想去。”成君詫異道:“陛下之前囑咐我給你送些寒冰,他們沒有送來嗎?”上官燕搖搖頭道:“送來了,我沒舍得用,讓人窖起來了。”成君大笑道:“這點破冰有什么舍不得的?明日我讓人多給你送一些。”
見上官燕臉色憂郁,成君笑問:“燕兒是不是想家了?”上官燕搖頭不語。成君附耳低語,羞得上官燕忙掩面道:“小姨母是皇后,千萬別開這樣的玩笑,有失身份。我哪有想……我就是閑來無事喜歡發呆。”成君滿不在乎道:“那有什么?陰陽合,萬物生,沒有床笫之歡,怎么生兒育女?沒聽說男人能生孩子的!”上官燕不敢接話,成君挑逗道:“燕兒平日就沒有思念的人嗎?”
上官燕明眸閃過一絲亮光,嘴角露出淺淺笑意,命人取來一幅畫,指著畫道:“我沒事的時候就喜歡望著這幅畫,慢慢就釋懷了。”成君仔細觀望,只見畫中一個身材偉岸的男子穿著冕服,戴著九旒冕冠,眺望涓涓溪水,溪水對岸隱約有只飛燕。
雖然只能看到男子側臉側身,但成君一眼瞧出有幾分眼熟,不禁回頭驚問:“這是誰?”上官燕笑意濃濃道:“是先帝。”成君嬌軀一顫,喃喃低語:“我怎么看著有陛下的神韻?”
待病已前往長秋宮,成君趁機詢問:“陛下,您還記得先帝嗎?”病已擺個大字,邊讓侍女寬衣,邊漫不經心問:“記得,怎么了?”成君招招手,侍女紛紛告退,她親自上前寬衣解帶,慢條斯理道:“先帝和陛下長得像嗎?”病已笑道:“怎么可能呢?先帝最后幾年茶不思飯不想,過得那么憋……吭,早就枯瘦如柴了。”成君一驚,抬頭道:“臣妾在太皇太后宮看到一幅畫,她說畫的是孝昭帝,可臣妾覺得先帝與陛下神韻氣質好像啊!”病已一愣,默然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