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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雙方爭執(zhí)不下,病已冷笑一聲道:“大將軍,朕如果執(zhí)意要給祖父加謚號呢?”大將軍霍光見病已態(tài)度堅決,只好讓步道:“既然陛下執(zhí)意如此,那也只能加惡謚。衛(wèi)太子至死沒有悔改,按照《逸周書·謚法解》載,不悔前過曰戾,不思順受曰戾,知過不改曰戾。如果陛下非要加謚,微臣只能請上謚號‘戾’?!?
病已五指緊攥,身體前傾,怒問道:“戾太子?如果加戾字,和不加謚號有什么區(qū)別?大將軍這么做,讓天下人如何看待朕?朕為祖父加謚號為‘戾’,天下人豈不人人指著朕的鼻子罵?大將軍是什么用意?讓天下人都來戳朕的脊梁骨嗎?”
霍光絲毫不懼,目光如炬道:“陛下,要么不上謚號,遵先帝之法;要么只能加惡謚,維護先帝顏面!微臣受先帝托孤之重,萬不敢違背先帝旨意,否則九泉之下,微臣有什么顏面去見先帝?”
見漢帝與大將軍爭執(zhí)不下,群臣紛紛震悚。丞相蔡義急得抓耳撓腮,忙暗示大鴻臚韋賢。韋賢只好起身道:“陛下,其實戾字未必不好,請陛下聽臣詳解。戾字,上戶下犬,犬從門戶擠出,必然曲身,因此有屈曲的意思?!秴问洗呵铩份d‘飲必小咽,端直無戾’,說的正是這意思。所以戾字未必不好,或許暗含了衛(wèi)太子蒙冤受屈的意思。另外戾字加水字旁,就是淚的小篆寫法,而衛(wèi)太子死在湖縣,恰恰有個湖,因此這個戾字也暗含了有冤無處申的悲苦。微臣以為戾字一語雙關(guān),為衛(wèi)太子謚號正合適。”
丞相蔡義忙附議道:“大鴻臚說的沒錯,陛下,謚有好壞,但公道自在人心。衛(wèi)太子已經(jīng)逝去近二十年,如果九泉之下有靈,見陛下登臨帝位,必然感到欣慰。望陛下采納大將軍忠言!”車騎將軍張安世、宗正劉德齊齊附議。
病已突然大笑道:“諸位愛卿,朕一時糊涂,險些錯怪忠良,朕的錯。大將軍一心為國,既維護了先帝顏面,也維護了社稷尊嚴,朕心甚慰。既然衛(wèi)太子有了謚,那朕的先考該上什么謚號?”
霍光扭頭望著太常蘇昌,眼神暗遞。蘇昌忙起身道:“啟稟陛下,微臣執(zhí)掌禮儀,依照禮法規(guī)定‘為人后者,為之子也’,既然做了別人的繼承人,就是當人家的兒子,而自己的父母要降尊不得拜祭,這是出于對祖宗的尊崇。陛下承繼孝昭帝祖業(yè),應該延續(xù)先帝宗廟祭祀,制定禮儀不能逾越先帝規(guī)制。先帝在時,已經(jīng)有了定制:衛(wèi)太子的陵墓建在湖縣,史良娣的陵墓建在博望苑北,陛下生父史皇孫的陵墓在廣明苑北。望陛下謹遵先帝遺志,不要逾越先帝法度!”
病已冷笑一聲,“朕身為天子,難道不該為生父進謚號?連朕都不尊生父,天下人還有誰把朕當君父?朕又如何教化天下人?大將軍,你說呢?”
霍光輕咳一聲道:“既然陛下執(zhí)意上謚號,那就為史皇孫上謚號‘悼’?!兑葜軙份d‘壯年早逝為悼’,微臣以為正合適。至于陛下生母,當為悼后。生父母當比照諸侯王規(guī)制,置奉邑三百家?!?
病已面色難看,終究同意了。他心里明白,只要霍光還在,無論是給衛(wèi)太子上謚號,還是給史皇孫上謚號,太常都唯霍光馬首是瞻。病已逐漸平復心情,露出一絲斜笑,“擬旨,為衛(wèi)太子上謚號戾,史良娣為戾夫人,以湖縣邪里聚為戾園,改葬戾太子,陵園設置長、丞等官,調(diào)周衛(wèi)守護。另外,為先考史皇孫上謚號悼,先妣皇孫妃為悼后,按照諸侯王的規(guī)格建立陵園。”
眾文武紛紛松了一口氣,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落下了帷幕。雖然雙方維持了表面和諧,但誰都明白,這口氣漢帝未必能咽得下去。
回到后宮,病已依舊面色凝重。皇后許平君親自出迎,挽著病已胳膊入了椒房殿。見他面露不悅,許平君忙抱來兩歲的劉奭。劉奭虛歲兩歲,實際上才出生一年多。望著小臉胖嘟嘟的兒子,病已露出一絲欣慰笑意。許平君笑道:“陛下,你看奭兒在沖你笑呢!”病已輕輕抱起劉奭,開懷大笑道:“這小家伙跟我小時候一樣,白白胖胖的。兒啊,父皇一定幫你掃平障礙,讓你順順利利登基!”
不久病已派人前往各地,將治理政務卓有成績之人登記在冊,以備朝廷選用。數(shù)月后,年關(guān)將至,病已詢問給事中丙吉:“少卿,孝昭帝的陵墓建好了沒?”丙吉笑答:“陛下放心,已經(jīng)快完工了,大概明年初春就能驗收了。”病已點點頭道:“可以收網(wǎng)了。”
本始二年(公元前72年),初春,病已召集滿朝文武道:“新年新氣象,聽聞孝昭帝的陵墓已經(jīng)快建成了,好啊,好消息。大司農(nóng)辛苦了,待全部完工,一并封賞?!碧镅幽甑靡庋笱蟮溃骸拔⒊纪斜菹潞楦#o趕慢趕,總算快竣工了??⒐ぶ眨⒊颊埍菹滦荫{平陵,親往查驗!”
病已手攥著竹簡,露出一絲斜笑,“朕必會親臨,退下吧!大將軍,朕收到一份檢舉奏疏,是參核大司農(nóng)的。朕知道大司農(nóng)有定策安邦功,所以奏疏交給大將軍,你們議一議該如何處置?!?
霍光目瞪口呆,忙接過奏疏,與丞相、御史大夫、車騎將軍、衛(wèi)尉、太仆、宗正、大鴻臚一起商議?;艄鉄o奈道:“有人檢舉大司農(nóng)貪污三千萬修建陵墓錢,另外私下收受賄賂五百萬錢。奏疏將明細都列了出來,言之鑿鑿,看起來不像是空穴來風。諸位大臣,你們說該怎么辦?”
丞相蔡義嘆氣道:“陛下讓咱們商議,自然是根據(jù)罪名輕重商議,如今罪名都沒有落實,也不好商議。不如派人核查奏疏細節(jié),如果證據(jù)確鑿,再商議不遲?!?
車騎將軍張安世、宗正劉德、大鴻臚韋賢等紛紛附議。劉德笑道:“丞相說的是正論,沒有罪如何議?不如先把大司農(nóng)召來,再做定奪。如果大司農(nóng)承認了這些罪,那咱們再議自首的問題。如果他不肯承認,那就派人詳查,是誣告還是確有其事,一查便知。”
霍光心里咯噔一下,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奏疏上說得明明白白,田延年收受焦氏、賈氏等家族錢財多年,合計五百萬錢。另外田延年虛報賬冊,修建陵墓原本只需要三千萬錢,但田延年在大司農(nóng)府報銷了六千萬,其中三千萬裝進了自己口袋?;艄庀肫饚讉€月前宗正劉德極力薦舉田延年修陵墓,突然明白來龍去脈,頓時氣得摔頭找不到硬地?;氐礁?,霍光不斷來回踱步,每隔一炷香便喊道:“大司農(nóng)還沒來嗎?”
不久大將軍府奴仆馮子都屁顛屁顛進來,上氣不接下氣道:“啟稟主人,大司農(nóng)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