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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目光中含著深深哀慟和憤怒。僵持半響,他緩緩松開皇帝,只覺心灰殫盡,心底一片冰寒。其實,他早該知道如此,不是么。
他送給心愛的人的所有珍貴寶物,卻被當做淫亂男色的證物呈遞;親口說的一生廝守卻被寫成奏折中的罪詞;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卻是扳倒他的始作俑者。
靖王轉過身,不去看眼前的人,淡淡道:“你殺我吧。”
“別怪朕,”皇帝一向平穩(wěn)冷淡的聲音竟有些沙啞,“那時候,朕身不由己……”
未稱帝的他處處謹小慎微,戰(zhàn)戰(zhàn)兢兢,被母妃操控。他們的事被母妃發(fā)現(xiàn),他被禁足軟禁,而那些定情信物也被一一搜出,僅強迫手足兄弟這一條就已經(jīng)罪大惡極,再加上其他陷害污蔑的罪證。可偏偏先帝厲聲質問是否對親兄弟心存覬覦時,靖王竟回答是!
皇帝從龍袖里拿出一紙書折。那是先帝知曉靖王罪證時,勃然大怒下令革除宗祠,永不并入皇室血脈的欽命書折。
靖王冷冷地看他一眼,“你給我看這個干什么?臨死前還要來羞辱一番?”
皇帝沒理會這句冷嘲,而是緩緩跪在地上:“兒臣叩告先帝在天之靈,如今已時過境遷,兒臣決心讓靖王復位,重歸正統(tǒng),承皇室血脈。若先皇不準,請降罪于兒臣一人,與靖王無關。”
靖王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皇帝,而皇帝依舊跪在地上,卻將鋒銳的目光轉向了他,“勾結朝廷重臣,篡謀逆反一事,朕當做沒有發(fā)生,不追究任何罪過。你重歸你的嘉靖親王,復皇室血脈。”
皇帝緩緩閉上眼,竭力壓制著眼眶的澀意,他沒有睜眼,維持著矜高的圣容,“倘若再起謀逆一事,朕定親手誅之!別讓朕失望,三哥……”
那一聲“三哥”直讓靖王心頭重重一顫,不覺回身跟著跪地,顫巍巍地抬手,似乎是想撫上皇帝的臉頰。皇帝還是緊緊閉著眼。
那只手還未碰到皇帝便停下,靖王將手重重落下,嘆道:“原來,你這是為了補償我?不過,你不覺得有些遲了么。”
皇帝終于緩緩睜開眼,靖王注意到皇帝的眼眶竟是紅的,但天子的驕矜讓他再怎么難過滯悶也不會落淚,他沉默地把那紙書折借燭火燃成灰燼。而后,皇帝慢慢站起身,讓門外候著的司監(jiān)總領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已然恢復了原本的威嚴平穩(wěn),“朕令,以后再有人提及此事,斬。”而后又轉向靖王,“你已經(jīng)不是朕的犯人了,離開這吧。”
☆、第三十五章 :守身如玉
這小段日子,卓亦忱在相爺府養(yǎng)病,卓昀說等風寒好全了再回宮也不遲,讓他不必擔憂。在宮外皇城,他還可以時常同卓昀一起看望雙親。父母是因等候圣詔而在城內(nèi)多做幾日停留。而且元旦將至,卓亦忱便每日都來和母親一同做糕。年糕、松糕、菊花糕、茯苓糕、八珍糕等等,各式各樣的糕點精心籌備賀旦。
皇城內(nèi)的國戚重臣都知曉太子近日居于右相府,紛至沓來拜訪恭賀,直鬧得相府門庭若市。卓昀知道這些人大部分都是諂媚逢迎之派,遞來的拜帖數(shù)不清,但卓昀真正愿意見的并不多。而且,他時常陪著哥哥去客棧,因而一般會從后面悄無聲息地離開,讓前門那些官員撲個空。
卓昀借著幫忙的由頭跟著去客棧,卓亦忱讓他留在相府應付那些官員他也不干,寧可去搗搗染松糕的青草汁,舂磨白米。
每次看到門庭若市,卓昀卻跟他一起溜走偷閑,卓亦忱莫名覺得自己有點“禍水”的嫌疑,擔憂地勸道:“君子遠庖廚,你多顧些正經(jīng)事行不?”
“難道你自己不是君子么。”
卓亦忱心道,你怎么跟我比啊,我是現(xiàn)代穿來的御廚世家,我的職業(yè)和最高榮譽就是廚藝啊!他想了想,才道:“我是君子,但你是皇子,我如何能跟你比……”
“常言道‘食色性也’,食之道歷來是我朝重道之一。你看,民間有名刀會,宮里也有萬福宴,皆為此而來。”
“橫豎我說不過你,聽不聽也是你自己的事兒,我就是勸你,可別誤了正經(jīng)事。”
“你大可放心,”卓昀笑道,“我心里有數(shù)。”
卓亦忱只好點點頭。他現(xiàn)在愈發(fā)覺得,卓昀在他面前與在外人面前,幾乎是兩個人。
在外人看來,這個太子或許有些莫測,先是稱病閉宮,讓所有人都以為東宮失勢無望時,卻在危急之時逼降靖王平定一場將起未起的禍事,城外援兵被全部抓獲,據(jù)說這也是太子指揮的。圣上御駕親臨后,對太子既無怪罪也無記功更無御令,外人只知曉皇帝和太子密談過,或許東宮真的重新得勢也未可知。以致皇親國戚、朝廷重臣紛紛投門,可太子卻置之不理。到底賣什么關子,是規(guī)避皇威還是韜光養(yǎng)晦?
卓亦忱還覺得,卓昀對外人恩威并施的態(tài)度,是和對自己完全不一樣的。就如幾日前的那場筵席。聽到相爺直言納側一事,卓亦忱心頭是重重一沉,但卓昀卻三言兩語地把此事壓了下來,粉碎聯(lián)姻東宮的想法,納側一事怕是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人敢再提。或許,卓昀的確比較擅長應付這些彎彎繞繞。
卓亦忱不止一次地想,這才是卓昀原本的樣子吧。但這種想法總是維持不了多久,每次都會被卓昀自毀形象地推翻。
做八珍糕時,先往磨好的白米糕粉里拌上脂油,又混入栗子粉、細薄桃脯、松子肉、碎花瓣、碎杏仁等,入屜鍋蒸時,在糕面上撒上芝麻,糕點蒸熟后蓬發(fā)松軟,香厚清甜。卓亦忱做每一樣食材,不論是正餐還是小吃還是甜點,他都非常認真專注,更像是在雕刻一般。
卓昀喜歡看哥哥忙起來的樣子,纖長有力的手指沾上潔白的糕粉和栗子黃,指尖飛快地跳動,煞是好看。
但這樣的疏松日子并不能維持太長,父母終究得離開皇城回到內(nèi)城。而就在今日,雙親獲詔,進宮面圣,爹娘一大早就去了。卓亦忱依舊來到客棧,做最后一輪的糕點,希望爹娘歸來時,可以直接享用。
“青梅汁搗好沒?”卓亦忱突然湊過來,檢驗成果。
卓昀原本有些發(fā)呆,被哥哥這么一打攪,他回神了。
“你搗了半天,才搗成這樣?”他把手上的粉末在圍裙上蹭了蹭,從卓昀手里接過攆缽,拿過杵棒,開始奮力地搗起來。
卓昀看哥哥那動作,只覺一陣眼花,“還是我來吧……”
“咱們得在爹娘回來之前,把這些糕點做好。你太慢,我肯定完不成,還是我來。”
拉低整體效率的卓昀自覺不再爭辯,讓他舞劍揮刀都可以,但切菜搗汁一類的細廚藝活兒,他一點都不擅長。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武狀元干不了文活兒,再會舞劍的人,也不一定就會切菜。
冬天適合吃藕、栗子、山藥一類的溫性食物。做藕粉糕、栗子糕、山藥糕的方法都類似,將藕、栗子、山藥去皮蒸熟,搗爛磨粉,同白米粉、糯米粉、蜂蜜、芝麻、脂油等等摻在一起揉壓,根據(jù)喜好放糖或放鹽,將糅好的捏成長條或圓形,有模子的還可以印模子,蒸熟即食,就算擱冷,也還可以吃。
卓亦忱比較喜歡淡黃栗子糕,栗子本身就帶香甜,且甜而不膩,無需加糖讓栗子的甜味原汁原味釋放就好。而卓昀最喜歡的是藕粉糖糕,入屜鍋蒸前,他要撒一大把糖,直甜得發(fā)膩。卓亦忱嘗過一口后,再也不敢讓卓昀替他加調料了。
“大爺,你負責吃就行,別拖我后腿好嗎,”卓亦忱說,“還有,這一籠藕粉糖糕你自個都吃了吧,估計除了你也沒人敢吃。”
卓昀再次被嫌棄后,發(fā)現(xiàn)自己唯一的用途就是揉米團,因為他力氣夠大。卓昀掰下一小團,捏成扁平的長條形,又拿搗好的梅花汁在潔白的糕面上點上,他把這個拿給哥哥看,還說:“雪地紅梅。”
這個不靠譜的食名讓卓亦忱想到幾日前的事,頓時臉上微微一紅,低頭道:“別鬧……”
“哥,你前日說要補償我,那話可還作數(shù)?其實……”
“我知道你要說什么,”為了避免卓昀的葷話,卓亦忱只得紅著臉打斷他,“你正兒八經(jīng)地說食名我保證能做出來,但你盡跟我鬼扯。”
卓昀笑了笑,把手上沾的白米粉涂在哥哥鼻尖上。
卓亦忱瞪他一眼,又抬手將米粉抹掉。卓昀笑著湊過去,在他鼻翼上親了一口,“先欠著,以后你再補給我。”
卓亦忱低下頭,彎了彎嘴角,沒再說話。倆人又開始相互配合地操持起來。研粉揉壓,印糕蒸餅。卓亦忱在捏窩頭時,輕聲道,“其實面食類,我倒知道一樣別致的。待我們回相爺府,我再做給你。”
“怎么個別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