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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昀訝異地問:“歸屬感?”
卓亦忱解釋道:“我知道你已經不是先前的‘卓昀’,但事已至此,你我都要好好活下去。好壞你還有個信物可以寄托自己的念想,那塊玉石是真正屬于你的。但我在這,卻沒有任何東西是真正屬于我的。那種感覺……就像自己只是一個旁觀者而已,似乎并不屬于這里。”
卓昀略顯詫異地看向自己的哥哥。這個人雖然什么都不過問,但很多事情他卻看得很透。
“你說的沒錯,”卓昀輕笑,心頭涌上一絲相互慰藉的暖意,“但你仍有一句話欠妥。那塊玉石并不真正屬于我,我跟你的處境一樣。”
他握著卓亦忱的手,把人拉回床上,又塞進被褥里,自己也跟著并肩躺下。
卓昀的手心很燙。
“事到如今,我卻還未聽聞自己的死訊,這表明,殺我的人興許不是莊氏。”
聞言,卓亦忱心頭一跳,打了個激靈。他立刻扭頭緊張地看著卓昀,卓昀卻神色淡漠。相較之下,說者竟比聽者風輕云淡得多。
“莊氏?權傾朝野的莊氏?”卓亦忱來到這邊已不少時日,如日中天的莊氏他必定聽說過,雖然細節并不了解。
“你……你和莊氏有過節?”卓亦忱早已猜到了卓昀大抵是非富即貴的身份,但具體是什么,他此刻還不知道。
“權力斗爭哪還需要什么過節?”
卓亦忱默然了一下,“會不會,是你這邊的人硬把事情壓下來了呢?沒放出死訊,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卓昀淡淡道:“好事?或許吧……”
如果他的死真是莊妃造成,那女人會弄得滿城皆知。卓昀對莊妃早有防范,豈能輕易中計?卓昀自認他的毓麟宮里再沒有莊妃眼線。而且那女人的手段著實不夠看,派宮里的太監出來宮外害人,這一出就十足愚蠢,單憑這種手段,豈能害死他?毓秀宮的藥物、食物、甚至是他接觸的每一件物品,都要事先謹慎地驗毒。卓昀斷定莊妃沒這能耐讓他悄無聲息地死亡。
所以,卓昀又想到了一個人。靖王。
這個異姓皇叔可謂狼子野心。根本沒把朝廷放在眼里,私征軍馬,暗中備戰!種種所為,早已證明他確有不臣之心!驍勇善戰曾立大功的靖王,如今已經成了朝廷心腹大患。
若國無儲君,靖王再以斬殺昏君的名義除掉皇帝,他便成了江山之主。但倘若儲君還在,那便要棘手得多!
自古以來,東宮確立便有穩固江山之效,因為可掣奸人之肘。
靖王即使能假以“為國除昏”的由頭帶兵勤王,但年輕的儲君他卻沒有任何正當理由殺之,一旦太子也死在他劍下,那便不是“為國除昏”,而是坐穩了弒君竊國之罪!千古罵名!所以,太子必須靜悄悄地死。
若是卓昀知道,靖王竟威脅太常寺卿借祭祀由頭打探東宮情況,怕是只會更加肯定自己的推測。靖王派人下毒,但又不知是否真把太子毒死了。皇帝把這事封得死死的,只說太子生病休養。如今的毓麟宮就連一只螞蟻都不能活著爬出去,更不可能有人有本事能把消息遞出去。
可是,如何讓猶疑不定的奸臣和虎視眈眈的靖王相信太子真的只是病了?
皇帝將莊衍封為左相,又將鳳印移交給莊妃,莊氏一時權傾朝野。若太子真死了,皇帝怎會不悲痛?怎會有心思提攜外臣?但他們都低估了皇族人的承受能力,太子死了,還可以立再立第二個、第三個,但絕不允許有人借此動搖江山。寵信這玩意兒,是會讓人麻痹并且暈頭轉向的。如此一來,莊氏和靖王看不清眼下情勢,只覺更撲朔迷離。
“如今莊氏得到皇帝的寵信,是不是對你這派很不利?”卓亦忱不放心地又問一句。
“不,”卓昀略帶嘲諷地勾了勾嘴角,“皇帝一旦寵信誰,其實是要那人死。看那武烈侯的下場便知道。再大豈能大過皇權?真正明智的人,就會懂得壓制自己的風頭和權勢,萬萬不可引起皇帝的忌憚。皇帝之所以寵信莊氏,只不過為了麻痹莊氏和靖王,讓靖王猶豫不決,給布兵剿殺爭取時間。時候一到,那便要連根鏟除。株連九族,一個不留。”
卓昀輕飄飄的最后一句話,卻讓卓亦忱打了個冷顫。
株連九族什么的,簡直太兇殘了好么。
卓昀道:“你放心,卓家斷不會出事,樹大才招風。而且我懷疑……”他說到這,突然停了。
卓亦忱追問:“懷疑什么?”
卓昀卻沒有說話。
其實,他懷疑的是,皇帝其實已經得知“雙生之迷”一事。大內皇宮中,處處都是當今圣上的眼線,哪一件事能真正逃過皇帝法眼?卓家在權力傾軋中落得一個貶為庶民的下場,這是莫大的幸事了。起初,卓昀認為是卓家沒那么樹大招風,現在想來怕是皇帝有意為之。況且他們無權無勢,卻能在鄉野郊外過安穩日子。明明在卓昀重生那天,莊妃都敢派人來害,那左相莊衍和靖王豈不是能下更重的毒手?但卓昀到現在都安然無恙,不僅是他,卓家的每一個人也都安然無恙。卓昀不信這僅僅是因為“祖宗積德”。這或許表明,有人在暗中保護。
卓昀大膽猜測,這是皇帝授命。
可是,皇帝既然已經知道這是太子的雙生胞弟,那為何遲遲不派人接他回宮?
卓昀猜測有兩點原因。第一,朝廷與靖王勢力劍拔弩張,稍有不慎就會釀成大禍,把人留在宮外,反倒能起保護之效。第二,皇帝對這個不在宮里養大的兒子沒那么多的親情,或許是想試探這個流落在外的兒子究竟有多大野心?又或許并不太想把流落的皇子立為新的儲君。野心太大的皇子,皇帝寧可把他圈一輩子,也斷不會接回皇宮立儲。自古以來,哪個皇帝喜歡結黨拉派野心太大的人?那種人甚至會威脅到至高無上的皇權。
一旦超越皇權,那便是死。就算是父子又怎樣?只怕也會除之后快。
若皇帝既已知曉此事,卻并未讓人認祖歸宗。其試探之意再明顯不過,卓昀豈敢自行僭越主動歸位?怕是會讓皇帝從此忌憚無比,以為這個兒子都要來跟他搶龍椅!
所以卓昀萬分慶幸自己沒有輕舉妄動。濟民師傅來家里鬧的那一次,讓他逼不得已乖了下來,不再急著回宮。現在想來,那一步竟走得絲毫不錯。
天子的心思彎彎繞繞深不可測,卓昀或許還未完全摸透皇帝的意思。但皇帝在忍耐等待,那他如今能做的也只有等,安安分分地等。
這個流落宮外的太子胞弟在未進宮之前,豈能鋒芒畢露?其實極少有正值盛年的皇帝真想立儲君,是為了固國本穩社稷才不得不立。安分守己甚至是平庸無爭的皇子,那才是皇帝心中最佳的儲君人選。
除掉靖王之后,皇帝或許就會接他這個“乖順”的皇子回宮。只是這種試探和等待,讓卓昀難免有些心灰意冷。他記得皇帝對以前的自己還是寵愛的,怎么對這個身世悲慘的胞弟冷淡如斯?
卓亦忱扯了扯卓昀的袖子,這才把他從自己的思緒中喚出來。
卓亦忱催促道:“你接著方才的說。”
卓昀難得看到卓亦忱竟對除廚藝以外的事情如此感興趣,他笑著翻了個身,轉而把人抱在自己懷里。
“你不必管這么多,好好籌備你的名刀會。你一定要進宮!”
卓亦忱想了下,仰著臉問:“是想讓我進皇宮幫你告御狀么?好,名刀會我全力以赴……”
卓昀的視線停留在哥哥一張一合的嘴唇上。
其實這句話委實讓人發笑,卓昀哪里需要讓人幫他告御狀,他只不過是想到時候順理成章地拴住這個人,讓他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他這個傻哥哥真是太傻了……
高高在上的父皇待他冷漠又如何?宮里人情薄涼又如何?
他只要有這個哥哥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