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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離之生于行醫世家,族內出過不少御醫、巫醫,他自小耳濡目染,通鬼怪、擅醫術,能窺天道無窮,曉塵世萬千。十八歲入仕,被成宣帝奉為國師,如今二十有七,不說醫術登峰造極,可比一小姑娘還是綽綽有余的。
賀離之氣笑了,“首輔大人,您真是有一顆七竅玲瓏心啊,為博美人憐惜,悔他人聲譽?!?
“沈某一向不吝于心機,只要能達成自己的目的?!鄙蜷L寄輕描淡寫,“況且此藥于我確無用處?!?
“那是因為你那病本就無藥可救!”賀離之凜聲道,“然即便藥效甚微,下官也不得不盡力一試,你若倒了,我大軒何如?!”
“國師大人,你我同僚數載,你何時見我將這大軒山河放在心上。”沈長寄坐回到書案前,信手勾來一只毛筆,慢條斯理填飽了墨汁,一邊寫折子,一邊坦然道,“沈某這些年來所作一切努力,所圖唯有權勢二字,其余諸事與我無關,握有至高的權柄才是我所求。”
他不是什么“忠臣”,而是權臣,是小人,且這小人他當得自在。
他自知事起,便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成為人上人,這澎湃的權力欲望來得全無道理,但他從心底覺得,合該如此。
他最不能忍受的便是被人踩在腳下,任人拿捏卻又無可奈何的窩囊樣子,于是往上爬成了他的執念。
賀離之被他的坦誠震得半晌說不出話來,的確,從他冷眼看著馮明濤被殺便可看出,他從不在意誰死了、誰活了,他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為了能查出馮明濤背后的人,犧牲掉一條人命又算得了什么,只有馮明濤死了,此事才會鬧得更大,順藤摸瓜,案子查得會更順手。
“將‘意外’列在算計之中……我若勸你良善些,那便是在與虎謀皮……”
賀離之嘟囔了一句后及時閉了嘴,罷了,他不再與這個一不小心就變成千古罪臣的人繼續這個問題。
他轉而言道:“大人今日告假,可是料到了朝堂之上會掀起腥風血雨?”
沈長寄不解地掃了他一眼。
“玄麟衛說放人,敬義侯夫人便在家中等了整整一日,及至天明都未把人盼回來,等來的卻是愛子的死訊,敬義侯如何能接受,今日大鬧金殿,揚言讓首輔大人以命抵命,您可倒好,在家中裝病躲清閑。”
沈長寄睨著他,“本官病了是事實?!?
“……別與我說是心疾發作。”
賀離之見他恬不知恥地點頭,怒從心頭起,“要點臉行不行?!你那心疾每月一發作,您老月月初七帶著心疾風雨無阻地上朝,尚且能面不改色,今日已然初八了,你與我說病了?”
平瑢突然小聲插話:“昨日謝姑娘住進了府中?!?
賀離之:“……”
看著沈長寄這廝贊同的嘴臉,他一時不知該從哪句罵起。
他看了看男人的臉色和狀態,轉念一想,琢磨出了點不對勁的地方,他壓低聲音:“謝姑娘有何不同之處?”
沈長寄盯著手中的折子,神情莫名柔和了幾分,“她靠近我,便不疼了?!?
賀離之眼前一亮,沈長寄如此說,定然是真的!
“那大人可以使些手段將她永遠困在身邊,往后每月都可不再受這錐心之苦了?!?
如此甚好,于國于他皆是美事一樁。
說者盤算得極好,聽者卻不悅地蹙眉,他冷聲道:“我如何能對她用如此手段?!?
“呵,您方才坑我時怎不見良心發現?”
沈長寄沉默了許久,他憶起昨夜笨拙地安慰,似乎弄巧成拙,輕聲嘆息了一聲,“對旁人,陰謀詭計使得再多我亦坦坦蕩蕩,可她……我真的……真的無所適從?!?
明明是他先使手段讓謝汝心疼,可她真的心疼,真的哭了,他又不知如何是好。
情之一字,難比登天。
賀離之診完脈,嘴里念叨著“大善、大善”,像個瘋子一樣癲狂大笑不停,最后被忍無可忍的首輔大人踹出了門。
沈長寄又看向桌上那本賬冊,細細思量著謝汝說的話,吩咐平瑢去調查酈京所有醫館中,哪家采購了九節菖。
二人在書房中又對著卷宗理了理案子的頭緒,忽聽有人敲門。
平瑢詫異地挑起眉,大人平日最不喜人打擾,他們做屬下的對主子的脾氣了如指掌,若有事也是會先來告訴他,而不是冒然地敲沈長寄的門。
平瑢看向沈長寄,見男人眉見無半分不耐,用堪稱溫和的語氣道:“去開門?!?
平瑢懂了,定是謝姑娘。
打開門,卻不是謝汝,而是照顧謝汝的女侍衛,平箏。
平瑢見是他小妹,眉目緩和,側身放她進去。
平箏垂著頭進屋,離得老遠單膝跪地抱拳,語氣冷硬沒有起伏:“大人,姑娘有信給你?!?
說完便把信往前一遞,平瑢接過,見主子擺手,于是他將平箏拉起來,又送出了門。
沈長寄接過那幾張紙,眼里有一瞬遺憾閃過,有事為何不過來找他,非要傳信。他打開第一張,是個字條,寥寥數語描述了九節菖,還附帶了一個草藥的簡筆畫。
少女的字跡就如她人一樣,娟秀內斂,字字透著溫柔。
男人眼底帶了細碎的笑,看來她擔心他不識得那藥草,特意說明告知。
又打開第二張紙條,上頭寫道:
“謝汝向大人求幾本醫術古籍,珍本置于廣寧侯府二姑娘的閨房中,請大人轉告二姑娘的貼身侍女玖兒,命她找齊信中所列的書籍。”
沈長寄又打開那封最長的信,上面記了書冊的名字與藏置地點。他反反復復將幾張紙條看了好幾遍,直到平瑢叫了他一聲,方才回過神。
他將字條和信疊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夾進一本治國方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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