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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蕭縉起身一躬:“謝太后娘娘恩典。”除此之外,竟然一個字也沒多說。
見他應承得這樣爽利,太后仍舊慈和微笑,好像并不意外,仁宗目光中倒是有幾分始料未及:“七弟,看來你就是正妃婚事上挑剔些,側室收的倒不猶豫。”
蕭縉恭敬應道:“臣先前太過頑劣任性,這些日子在慎德堂仔細反省,確實心有愧疚,對不住母后與皇兄的恩典。”頓一頓,再上前半步,撩袍跪倒,伏拜在地,原本坐在他身側的玲瓏也一同離座下拜。
習武之人的身姿總是要較之尋常文臣更挺拔些,行大禮也顯得更加端方嚴整,而此刻的蕭縉因著身上傷勢未曾全然愈合,幾跪幾起之間,就有傷處被牽動甚至開裂。
雖然咬牙忍耐,呼吸行動之間還是能看出來帶傷忍痛。更何況太后與仁宗都知道三日前那一道旨意,已經讓蕭縉血染慎德堂。
“快起來。好孩子,你的心意哀家知道了。”太后的聲音越發溫柔,“你皇兄這回也是實在氣著了,按說本不該罰你這樣重。但,愛之深,才會責之切,你只要能明白你皇兄的苦心就好。”
字字句句聽起來慈祥溫和,實際上還是不斷地將事情拉回到仁宗身上。蕭縉跪伏之間,唇邊皆是冷意。
但待得仁宗也說了一句“起來罷”,他再度直身,面上便已然回到那樣的恭順神色:“是。臣定然謹記在心。”
話說到這個地步,這一場謝罪終于算是差不多了。因著蕭縉仍舊有傷,再多坐片時,額上就又開始冒汗,太后為表慈愛,問了兩句身體傷勢,便吩咐人賞賜藥材到榮親王府,另外再添幾樣首飾衣料,給玲瓏和今日賜下的這位良侍尹碧韶。
蕭縉再次起身謝恩告退:“謝娘娘厚賜。因今日是從慎德堂前來,隨行還是暫由謝氏照料,臣便與她先告退回府。至于娘娘所賜的尹氏,臣斗膽求陛下單獨借臣車馬,明日送她到臣府上,如此,臣府中可以有所預備,也是宮中所賜貴人當有的體面。”
仁宗滿意頷首,語氣也溫和了幾分:“你回去好好休息,回頭叫孟太醫再瞧瞧傷勢。現下多兩個人伺候,想來也能恢復得更快些。去罷。”
蕭縉再度應了,隨即領著玲瓏退了三步,才轉身出了澄月堂。
這時玲瓏留意到他后腰上似乎有血漬洇了出來,估計便是剛才反復躬身之間有傷口開裂,不由心里一疼:“殿下,您腰上的傷口是不是牽扯到了?疼得厲害嗎?”
蕭縉看了看周圍來往的宮人,唇角一勾:“大約是裂開了兩處,沒事,等到馬車上將腰帶解開便是了。”
玲瓏緩緩舒了一口氣,將自己心頭浮起的些許焦躁與埋怨壓了壓,還是先跟著蕭縉穿過那些綺麗的花園、甬道、回廊,一路到行宮南門,登上榮親王府字號的馬車,她忍了半日的話才終于說出來:“王爺,皇上這倒是怎么想的,明明慈懿殿在閣臣更替和幾件要緊的政務上都一直壓著皇上,他如今在行宮卻好像跟您不是一條心似的,只知道順著太后說話。”
蕭縉笑笑,張開手,由著玲瓏為自己解開腰帶,將外袍拉抻得松快些,至少不再壓著傷口,又沿著車窗向外望向碧山行宮的青磚碧瓦與回府沿途的景致,才道:“其實論政務的才干,皇上不如太后。所以哪怕拋開地位與權勢,真的爭論政務用人的這些事情,皇上心里也是底氣不足的。但再如何,他也是登基七年的大晉仁宗皇帝,對臣下的欺藐犯上,是越來越容不得了。”
頓一頓,又將目光轉向玲瓏:“按說,我與陛下本是至親骨肉兄弟,先前我仗著年少幾歲,又尚未大婚,總是有些少年意氣的借口,有些話直白或放肆幾分,他也不介懷。但現在么,剛才太后的話你聽懂了嗎?”
玲瓏略想了想:“太后娘娘從上一回的話里,便帶著殿下罪在抗旨,且是抗陛下旨意的話音,今日更明顯些。可是這樣明顯的架橋撥火,皇上難道聽不出?他怎么就會覺得太后比您更可以信任呢。”
“傻丫頭。”蕭縉笑意里多了幾分復雜的苦澀,忍不住伸手去捏了捏玲瓏的臉頰,“皇上并不會信任太后比對我更多,他只是斗不過太后,卻斗得過我,誰說萬乘至尊便不會欺軟怕硬了?在皇上看來,在慎德堂住半個月,挨兩頓鞭子,并不算什么太嚴重的懲戒,又沒有削爵奪權——從此處開來,我也覺得不算大事。”
玲瓏沒料到蕭縉說著這樣的話題也會突然動手,但在馬車車廂中,實在是沒有太大躲避的余地,只好揉了揉自己的臉頰,才低聲道:“從政務上說,不傷爵位不傷權責,確實沒什么損傷。可是他畢竟是殿下的兄長,難道就不心疼殿下受苦么。”
“天家子弟眼中,權位才是最要緊的。當年四哥還在的時候,為了與陛下爭儲位,也沒少玩苦肉計之類的手段,確實算不得什么。”蕭縉的笑意之中越發滿了復雜意味,同時摸出前幾日寇貫偷偷塞給他的那只銀酒壺,拿在手里把玩,“再者,皇上叫人給我這壺酒,就是叫我對轉日之事有個預備。對了,你對今日太后賞人之事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