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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聽明白了,什么山鷹斑鳩的,他這是自比呢。見他這般絮絮叨叨的,還極盡貶低自己,我真是有些不忍見,在我心里他可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本不該如此消沉,可我也不知該如何開導他,張口結舌憋了半天才說:“大人,可這山鷹永遠都是山鷹,雖然一時……那也只是一時。”
他看了我一眼,面無表情的,接著又轉頭盯著窗外的灰墻,說道:“山鷹也許原本就是斑鳩,可它卻一直假裝不知道?!边@話說的,我更不知道該如何去接了。正在此時,那個年輕內侍端著藥碗過來了,湊近了他,輕聲道:“陸公公,該喝藥了。”陸景賢用左手輕輕推開遞到面前的藥碗,眼睛一閉,說道:“我有些累了。”那內侍也不敢再勸,把藥碗放在桌上,從床上拿過張薄被,輕輕給他蓋上。
“我默默退了出去,心里想著,假如我在戰場上斷了一只手,不能舞刀弄槍,脾氣八成也好不了,誰也勸不住。陸景賢呢,一來這手斷的憋屈,二來他本來就……哎,怕是比常人痛苦百倍不止?!?
“大概一個月左右,整過他的人就都倒了霉,圣上要求徹查羅康成過往的樁樁惡事,一時間牽連甚廣。程家妹子因為在兵部牢房大鬧的那一場,早就被趕出了家門,她娘家也是避之不及。好在還有內人幫襯著,生活一時也還過得去……哎,那天我太擔心謹之,抱著他就往外跑,都忘了還有人不比我少了關心……”李大仁說著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續道:“那程家妹子武功了得,幫我料理了身后那些想要擋路的,我這才一路暢通無阻。陸景賢現下住在太醫院,沒有萬歲許可,外人探視不得,那程家妹子對自家事早已漠不關心,一心只是擔心他,便托內人讓我轉交給陸景賢一封信?!?
“這事我自然是責無旁貸。故而再次探望謹之時,我先是把羅康成被查的好消息告訴了他,他聽了卻沒有絲毫表示。我又拿出程家妹子寫給他的信,他看了一眼信封,微微蹙眉,并不伸手接,只是盯著我,那眼神清澈無辜,又帶著些許的埋怨。我怔住了,和他大眼瞪小眼,只見她微微側頭,瞥了下自己的右手,我這才恍然大悟,暗罵自己真是蠢驢。趕忙將信封拆了,將里面那頁薄薄的信紙遞給他。”
“陸景賢左手拿著那頁紙,久久不見他放下。過了好一陣,只聽他喃喃自語道:“逆風而行,必成大患?!闭f完,他喚來負責伺候的內侍準備紙墨,我心中惴惴不安,心道:他要如何寫字?我見他左手拿筆,顫顫巍巍的,一連寫廢了好幾張紙,都被他攥成一團仍在一邊。過了好一陣,他才拿起一張寫好的紙,交到我手上,我看那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和他平日那筆漂亮的字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倒像是個初學寫字的幼童,登時心下一酸。又忍不住仔細看了眼信的內容,見那上面寫著什么“……佛言:夫為道者,如牛負重。行深泥中,疲極不敢左右顧視;出離淤泥,乃可蘇息……一類的東西。那信的底下寫了四個小字:天地遼闊”
“我心中困惑至極,他見我盯著那信看,倒也不甚在意,只讓我封好后轉交即可。我兀自不解他這信中的意思,見那上面有“佛言”,就想著,難不成他和人家妹子說自己想當和尚去廟里出家?我詫異地看向他,可見他一臉疲憊,便問不出口了。”
沉先生笑了一聲,道:“不知那程夫人寫了什么,這陸景賢的卻是借引《四十二章經》中的經文,要二人不要泥足深陷,擺明了是拒絕了?!?
李大仁嘆了口氣,道:“這怕也是不得已……又過了兩個月,羅康成等一眾官員都被圣上大刀闊斧的斬落,不過圣上念在他家好歹有功,只要了羅老賊一個人的腦袋,其余流放了事?!崩畲笕收f到此處,眼神中露出一絲惆悵,感慨道:“那天下了初冬第一場雪,朝堂上也是冷風徐徐,謹之一身大紅坐蟒,外面罩著一件青色貂裘,右手縮在袖筒里,像尊佛像一樣立在圣上身側。也就是同一天,萬歲爺宣布東廠和司禮監復開,陸景賢一人掌司禮監大印兼提督東廠,權勢更勝永平帝時,成了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沉先生道:“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從太祖那時就立下的規矩,司禮監掌印和東廠提督不可由一人擔任,以防權力過大,缺乏制約?!?
李大仁道:“這我也不懂,不過我當時覺得反正是陸景賢,他官越大才越好呢?!崩畲笕市α诵Γ^續道:“下了朝,陸景賢讓我和他一同去東廠一趟,那條路我們之前走過無數次,此番歷經波折,重回正軌,讓我一時感慨萬千,有無數話想說,他卻一路上都沉默不語,我和他說話,他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只是盯著車窗,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馬車停到衙門胡同口,我們下了車,推開衙門大門,發現院子里……內人早已等候多時,我見了大感意外,正想問她怎么來這個舊衙門找我,就見她視我于無物,奔著陸景賢就去了……”
穆嬌妍白了他一眼:“我能不急嗎?芷蘭也受到羅康成牽連,一起被流放了,不找他找誰?”她嘆了口氣,再開口時語氣甚是憤憤不平:“我當我說完他也會如我一般著急,誰知他就這么面無表情的站在原地,無動于衷。我讓他去想想辦法,他只淡淡道:“此案歸刑部和大理寺,東廠剛剛復開,與此案無關?!蔽衣犃诉@話瞬間便覺得全身冰冷,盡管怒火中燒,我卻仍是極力忍著,咬著牙道:“你怕連累到你?”陸景賢道:“陸某剛才說得很清楚了,穆將軍若是沒有其他事了,就請回吧?!蔽夷睦锟戏胚^他,一把抓住他……受傷的那只手,他疼得臉色瞬間就白了,我卻不管了,道:“芷蘭當初為了你,不惜盜取羅家的賬簿,你現在見死不救?你還是人不是?”
“陸景賢只是忍著疼,仍是默不作聲,后來幸虧李大哥把我拉開了,不然他免不了要受傷?!蹦聥慑行╇y為情的笑笑,又道:“陸景賢轉身便要走,我見狀,蹲下身去,抓起一把雪,攢成一團,朝著他扔了過去,正中他的肩頭。哎,雖說幼稚了點,可那時我是真氣壞了,那日兵部大牢的情形,我后來也聽芷蘭說了,還覺得二人情真意切,心中感動。可沒成想他竟然如此……那天他看著倒是人模狗樣的,說出來的話卻是如此冷血。我見他輕輕抖落掉肩上的雪,之后便進了屋門,只有我還在兀自生氣,對他大喊:“陸景賢,你這個無情無義的負心漢!”她學著當日的語氣,那神態仿佛再現一般,在座叁人無不感到好笑,沉先生心中暗想:“跑到東廠大咧咧的讓人家徇私,這李夫人也是關心則亂?!?
李大仁笑笑:“你那是也是忒著急了,我就信以謹之的為人,斷不可能為了怕牽連自己而坐視不管。我告訴你吧,你走沒多久他就急急忙忙進宮了。又過了兩、叁天,他賣了城東那處宅院,雇了幾輛豪華大車,誰也沒打招呼,自己一個人上路了,要不是我正巧因公事四處尋他,他連我也甩下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