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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嬌妍講起當年情形,心中仍是激蕩難抑。沉先生見她淺眉一揚,目光神采奕奕,雖然是女子,但多年戎馬生涯她與丈夫李大仁皆有一股威嚴之態(tài),讓人不敢有半點不敬。
只聽她又開口道:“那人頭正是兵馬大元帥趙信。敵軍失了主將,永平帝已是大勢已去,秦王大軍只要拿下居庸關便可一定乾坤。數月以來,全軍上下浴血奮戰(zhàn),眼見大業(yè)將成,軍帳中眾人無不沉浸在喜悅之中。只見陸景賢悄然走到……”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李大仁:“……走到我家相公身邊,語氣十分關心:“李千戶可是負了傷?還是趕緊包扎止血的好,你隨我來。”我這才發(fā)現原來李大哥他掛了彩,身上的鎖子甲自左肩至肋骨處被劃開,肩頭還向外滲著血,哎,我也是太過粗心,竟然都沒發(fā)現……”說著一臉懊惱。”
李大仁摸摸鼻子,憨憨一笑:“其實連我自己都沒發(fā)覺,戰(zhàn)場上與敵廝殺時太過專注,又不是致命傷,這類皮肉小傷原是發(fā)現不了的,若不是謹之說,我都感覺不到疼,他這一提醒反倒讓我肩頭傳來陣陣灼痛。”
穆嬌妍笑道:“他也真是心思細膩。他與李大哥一起出了秦王營帳,我關心李大哥的傷勢,本想跟上前去,卻被秦王叫住了。方才捷報連連,他還未來得及向我細問山谷中的戰(zhàn)事,我便將情形一五一十地與他說了。秦王聽得連連點頭,又轉向芷蘭,問了她的家世,芷蘭一一答了,秦王大喜:“原來又是一位巾幗。”繼而微笑自語道:“謹之竟然沒有和我提起過你,也是他的疏忽了。”之后便逐一向眾將士敬酒,秦王氣度豪邁,站在那里便是帝王之氣,讓人一見就愿為之赴湯蹈火。”
“不多時,李大哥和陸景賢回來,我見李大哥……除去鎧甲戰(zhàn)袍,肩頭上的傷已是被細心包扎好了。”說到這里,穆嬌妍的臉上顯出一絲紅暈:“我趕緊過去詢問他的傷情,李大哥笑笑:“無甚大礙,陸大人這手法是越來越熟練了。”我和芷蘭紛紛看向陸景賢,芷蘭驚訝道:“你還會看病?”其實我們更驚訝陸景賢會親自給下屬包扎止血,讓我不由想到戰(zhàn)國時吳起為士兵吮疽的故事,如此關懷備至,下屬自然感激涕零,為他掉腦袋也甘愿,心下覺得這陸景賢也真是深諳馭人之術。”
“只聽他道:“早年在宮里學過一點止血包扎的手法,軍中隨軍醫(yī)生人手不足,任務繁重,李千戶的小傷,就無須勞煩他們了。”我和芷蘭對視一眼,心中所想怕是別無二致。”
李大仁嘆了口氣,說道:“這就是你們想多了,謹之這個人雖說心思縝密,但也并非時時算計,尤其對身邊人。”
穆嬌妍笑著點了點頭,續(xù)道:“秦王敬過一圈酒后,又過來這邊,看到陸景賢便微笑上前,說道:“本王聽聞這戶部尚書羅康成素來在朝中獨善其身,這次倒也識大體,連兒媳婦都派來支持本王,這位羅夫人也真是本領高超,不愧出自武林世家。”我察覺到陸景賢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不過很快就恢復一貫從容神態(tài),沖秦王一拱手道:“方才羅夫人也是立下大功一件。”秦王撫須大笑:“那是自然。”說著一只手搭在陸景賢肩膀上,態(tài)度甚是親近,秦王身材魁梧高大,陸景賢要比他矮半個頭,這一罩他整個人都看不見了似的,也是滑稽,兩人到一旁似乎說些機密要事去了。我當時心想,秦王對他真是信任有加,這份禮遇怕是范將軍都沒有的。”
“休整一日后,大軍開赴居庸關。居庸關是京城最后一道屏障,易守難攻,大軍到了關口前,卻并不前行,也不見敵軍嚴陣以待,我正奇怪,只見陸景賢側過身向秦王耳語幾句,秦王微微頷首,之后便見他獨自一人騎馬來到關門前。”穆嬌妍講到這里時,語氣雖是平平淡淡的,眼神中卻放出奇異狡黠的光芒,似乎想起什么趣事。
她又繼續(xù)道:“只見關門大開,從門中跑出一人,見了陸景賢徑直跪了下去,陸景賢也翻身下馬,好整以暇地來到那人面前,只聽跪著的那人喊了一聲:“兒子見過干爹!””
講到這里穆嬌妍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眾人也跟著大笑,一場浩浩蕩蕩的戰(zhàn)爭最終竟以如此喜劇的方式結束也是讓人哭笑不得。
笑過之后,沉先生道:“秦王大軍入居庸關,不戰(zhàn)而勝,原來竟是如此,守關的也是陸景賢的干兒子,見了爹自然要開門迎接了。”
穆嬌妍笑道:“其實也并非完全不戰(zhàn)。那守備太監(jiān)手握重兵,是陸景賢的干兒子,帶兵直接投降。不過那駐守將軍卻忠于永平帝,見那太監(jiān)竟然投降,當下便暴怒,率領忠心的將士出關迎敵,可惜大部分士兵都已歸降秦王,是以戰(zhàn)斗沒多久就結束了。秦王軍隊損失甚小,倒是芷蘭手腕受了些輕傷,我見她捂著傷口,細細的血絲順著指縫流下。”
她說著停下來,看了一眼聽眾,挑了挑眉,露出一個促狹的神態(tài):“陸景賢見了可是大驚失色,一路小跑過來,讓芷蘭速去包扎療傷。芷蘭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說道:“這點小傷,隨便包一下就是了,何必勞煩陸公公親自過問。”陸景賢搖搖頭:“羅夫人琴藝冠絕天下,這手可是萬萬傷不得。”這關心可是溢于言表了,芷蘭聽了卻笑出了聲,說道:“什么冠絕天下,不還是不如你……”雖是這般說,我見她眼波流轉,目光狀似不經意地在陸景賢身上停留,卻眼底帶笑,心中定是歡喜的。我卻有點心酸,心想她那個丈夫才不會關心妻子戰(zhàn)場負傷呢。忽地心中一動,走到他倆旁邊,說道:“該當是盡快處理,可這男女授受不親,軍醫(yī)多有不便……”又轉向陸景賢,笑著道:“那就只好有勞陸公公了。”哎,我承認當時是存了些惡作劇的心思的。”
“陸景賢一愣,隨即垂下頭去,默不作聲。我見狀心中不安起來,想著這可是要弄巧成拙了。芷蘭見他這樣,對我淡淡一笑:“你幫我不就行了。”還沒等我說話,只見陸景賢突然抬起頭,說道:“那陸某只好失禮了,請羅夫人跟我來。”我二人跟在他身后,到了一處營帳外面,我心想,還是讓他們獨處的好,就借口軍中還有事務要處理,陸景賢看了我一眼也沒說什么。他二人進去后,我便守在帳外,一轉頭,發(fā)現李大哥不知道什么時候跟了過來……”
李大仁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我是看你們叁個人走在一處,心中覺得奇怪,不免擔心謹之受你們捉弄。”
穆嬌妍笑道:“我們二人極有默契的不做聲,透過營帳半卷的布簾看里面的情形。我見陸景賢點起一盞油燈,放在兩人身旁的矮幾上,自己回身取出紗布以及鑷子、平刃刀、小剪刀等器械,之后便熟練地幫芷蘭清理創(chuàng)口。他二人之間悄無聲息,許是燈影映照,陸景賢白皙的臉上帶了一層紅暈。芷蘭的創(chuàng)口雖然不大,清理起來也需細心謹慎,忽聽到她一聲低呼,像是忍不住疼,陸景賢動作一滯,竟然不敢再繼續(xù)。只聽他惶恐道:“冒犯夫人,實在抱歉。”芷蘭趕忙道:“沒事,剛才是我分神……”
“陸景賢沉吟一下,又繼續(xù)手上的工作,說道:“軍醫(yī)中沒有女子,陸某此舉于禮不合,但也是無奈下策,羅夫人你……”這次芷蘭直接打斷了他:“你能不能不要叫我羅夫人?”陸景賢一怔,再次停下手來,脫口問道:“那叫什么?”芷蘭沒做聲,沉默半晌,緩緩道:“我的名字想必你是知道的……”陸景賢搖搖頭:“陸某怎可對夫人直呼其名,這可是大不敬了。”只聽芷蘭“哼”了一聲,道:“難道嫁了人,名字就是禁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