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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仁也知道這讀書人對宦官成見極深，一時難以改變，但仍是忍不住爭辯道：“他曾說過，直臣死諫雖壯烈，卻也只是一個人的壯烈。這就好像為修來世，全然不顧今生，固然留得身后名，對現(xiàn)世的改變卻于事無補(bǔ)。入朝為官不僅應(yīng)該忠君，更應(yīng)該愛民，為天下蒼生弊絕風(fēng)清，造朗朗乾坤，要做到這些，活著要比死更有用。”

沉先生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卻終究沒說出一個字。李大仁見他沉默不語，便繼續(xù)說道：“我們出了宮門徑直回了東廠衙門。剛一進(jìn)門就見一個干兒子滿臉堆笑地呈上一個信封，不用看也知道又是那羅夫人。陸景賢也不避我，迫不及待地拆封展信，看過后卻面露失望之色，自語道：“我本約她十日后外邸相見，誰知她雖同意見面卻改在“寶福樓”酒家，這哪是彈琴論道的清凈所在？”

我聽了險些笑出聲，說道：“廠公，這畢竟男女有別，人家總?cè)ツ希率钦f不過去罷。”誰知陸景賢淡淡道；“我又不是男人。”我聽了一怔，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他早已是我心中一等一的英雄，更別說終日朝夕相處，他的為人高潔大度我是看在眼里的。他身處險境，多方周旋而臨危不亂，這般膽識智慧實(shí)非尋常人能及。他對我來說早已成了天人一般的人物，我從未往那齷齪地方想去，此時他竟自揭傷疤，讓我心里一陣沒來由的難過。我二人之間陷入一陣靜寂，突然他點(diǎn)點(diǎn)頭，對我說道：“你說的也有道理，這樣吧，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

“十日之后，我與他一道來到那名叫“寶福樓”的酒樓赴約。這酒樓地處東單牌樓，人來人往，好不熱鬧，陸景賢卻喜歡清靜，皺著眉頭進(jìn)了門。到了雅間我二人皆是驚愕，這羅夫人早就到了，她卻也不是自己來的。只見她身旁坐著一個黑塔一樣的女子，這女人看著粗壯有力，五官倒是并不丑，只是黑了點(diǎn)……”李大仁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猶豫了一下，繼續(xù)說道：“我暗暗咋舌，心想這女子怕不是羅夫人請來的保鏢？陸景賢和她比那可真是纖細(xì)多了，這樣的女子一個能打他十個。”

“我二人尷尬落座，還未及互通姓名，只見那女子指著陸景賢問道：“芷蘭，這就是那位東廠提督？看著不像，我當(dāng)是什么狠角色呢。”我心中暗暗不滿，心想這女子也忒沒有禮貌了。陸景賢卻不在意，起身拱手行禮：“在下正是陸景賢，敢問姑娘如何稱呼？”那女子嗤笑一聲，抱了抱拳說道：“家父穆清，二十年前在甘肅時是范老將軍手下一員猛將，本姑娘名叫穆嬌妍，你最好記住了。”我二人再次面面相覷，我聽她提及范老將軍便暗叫不好，卻又苦于無法辯駁，我見陸景賢臉上竟有了一絲少見的慌亂，還偷偷看了那羅夫人一眼。”

“正尷尬間，只聽那羅夫人緩緩道道：“日前聽聞司禮監(jiān)信打算校勘《太古正音琴譜》一書，不知陸廠公可了解？”陸景賢幾乎有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馬上侃侃而談起來。我心想這羅夫人雖然性情剛烈，大喜大悲，卻也不失細(xì)膩體貼。”

“酒菜上齊，我四人邊吃邊談。其實(shí)主要是陸景賢和那羅夫人說些琴藝之道，我和那穆姑娘可是沒有什么可說的。我見她雖是女子，酒量卻極豪，一杯接一杯竟然面不改色，心下頗奇。我自六歲起便偷老爹的酒喝，人送綽號“酒中大王”，遇上能喝的自然會叫起勁來，我也一杯接一杯，都不帶換氣的，她看了我一眼也不說話，我倆就這樣暗暗拼起酒來，旁邊那兩個人完全沒注意我倆已經(jīng)喝干了足足兩大壇白酒。”

“喂，你為何不喝酒？”那穆姑娘端著酒杯突然向陸景賢發(fā)問。他猶豫了一下，道：“我……不能喝酒。”穆嬌妍拍手笑道：“笑殺陸廠公，不飲杯中酒。浪撫一張琴，虛栽五株柳。”我不明白她說的是什么，卻只見陸景賢面色一變，甚為尷尬，便知她一定沒說什么好話。”

“陸景賢勉強(qiáng)一笑，說道：“穆姑娘文武雙全，這李太白的詩句也是信手拈來。”哦，原來是李白的詩，我這才恍然大悟，暗暗責(zé)怪自己方才腹誹的不敬，對于我們喝酒的人來說，李白就是神。只聽那穆嬌妍又笑道：“廠公也是好學(xué)問，我敬你一杯。”說著倒了一杯酒遞到陸景賢面前，見他十分為難，我毫不遲疑奪過酒杯，一飲而盡。瞥見那穆嬌妍向羅夫人遞了一個眼神，只見羅夫人面露難色，似不情愿，她就又倒了一杯酒，這次我更不客氣，還沒等遞到陸景賢面前就搶過去仰頭喝了。這酒還沒等咽下去，就見羅夫人“哎呀”一聲，接著便是什么東西掉落在地的聲音。我心下一沉，還未及出言提醒就見陸景賢躬身下去想要撿拾，只聽二女突然大笑起來，他一臉不明所以的站起身來。”

沉先生皺著眉頭，突然插話道：“這可真是有點(diǎn)不像話了。”

李大仁繼續(xù)道：“只見那穆嬌妍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廠公，請自重。”他這才知道自己被設(shè)計(jì)了，立在當(dāng)?shù)兀袷且粋€犯了錯的孩童一樣驚惶無措。唉，這等腌臜風(fēng)月之事他哪里懂得？只是這兩位名門出身的女子竟然也知道這類戲謔人的勾當(dāng)，也全然出乎我的意料。正想著怎么化解，突然見他端起酒壺，顫抖著倒了一杯酒，那酒灑出來不少，將他的袖口都打濕了，他卻不顧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道：“今日天色不早，恕陸某失陪。”說罷扔下酒杯，頭也不回的走了，我還是頭一次見他如此失態(tài)。”

“我回過頭去，狠狠地瞪了她倆一眼，也顧不上發(fā)火，便去追陸景賢了。聽到身后那羅夫人埋怨了一句：“都怪你，非要這樣捉弄人？”下樓后我二人立即上了馬車，他說他不能喝酒，我算是見識到了，只見他滿臉潮紅，手上、脖子上顯出點(diǎn)點(diǎn)紅斑，我嚇壞了，忙叫車夫奔赴最近的醫(yī)館。他卻吃力地?cái)[擺手，要我不要輕舉妄動，他休息一下便好，連說話都是有氣無力的。我心中惱怒至極，要不是擔(dān)心陸景賢，當(dāng)下便要回去教訓(xùn)下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正說著，突然只聽門外一聲吼：“李大仁，你說要教訓(xùn)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