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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這件好不好看!”
高島里奈從試衣間中走了出來,一只手扶在腰上,將自己的上半身朝著后面略微地傾下去,將曲線盡可能多地展示一些出來。
“這是2號的?”
看著那衣服有些臃腫的臀部,我隨口問了一句。
“啊……”
里奈拾起上面的價簽,看了一眼。“好像是3號的了……”
“柜員。”我朝著前臺招呼了一聲,“有1號的嗎?”
“抱歉,小姐。”柜員走過來,作了一個標準的前鞠躬姿勢。“1號暫時沒有了。”
“能提庫存嗎?”
“您稍等,我查查。”
她扭身走開了。
“別了吧,尋夏姐。”里奈走到我身邊拉上了我的手,唏噓著說道,“1號我穿不下……”
“可以吧。找些潤膚露和魚線,應該能塞得進去。”我摸了摸這姑娘的下腋和髖骨。不得不說,若是真的穿了上去,應該是很不錯的。實在來說,僅僅是一件衣服就已經能夠改變太多。
“有必要嗎?”她咂舌道,“那穿上去不很舒服了吧!”
“……”
忽然覺得有什么隱隱地刺了一下。不痛,但是癢癢的,找不到地方撓。
“那算了吧。”
我語氣一轉,拎起身邊的包站了起來。“要不然去下一家吧?”
“嗯,等我下哦!”里奈便回到更衣室去了。“噯,那個,美女啊,我不要那個1號了,就不麻煩了吧!”說罷,“啪咚”一聲關上了鑲著一整面鏡子的門。
說真的,我羨慕著里奈。有時候在外面待得太久,就會被溫熱的渾水污濁得疲乏;要是她也在的那個地方能夠令我冷靜下來、安心一些,大抵也就會好很多吧。
我這么慰藉著自己。
不愿意去迎合的東西就很難迎合,我很難改變自己。太多的時候,用著那些被訓練得像是會與人握手的老虎的利爪般的語言來撫慰著我的來訪者們時,我確乎會滿足于他們得到了慰藉時的那種滿足感,以至于有時照著鏡子、會忘記了自己是一個倔強而暴躁的人。只不過,比起讓外面的風霜磨平了自己的犄角,主動地取下來是否更加心安理得?
我只是無法再多看到令我不堪的那些東西。
在一個商業團體組織起來的精神護理機構之中,依靠契約聯結起來的執政醫師算作是具有特殊意義的雇員。那些尋求著幫助的人們推開門找到了你,希望能夠解決一時的不安,就仿佛是喝到酩酊大醉而尚還保留著一絲情形的人尋求解酒的飲品。很少有人會考慮著如何改變自己在未來同樣也會以同樣的方式灌醉自己的習慣,卻在不斷地用消毒品清洗著每天都會掙開的新創口。于是機構滿足他們,在初有成效的時候便開出通過調節分泌來促進情緒穩定的藥物作為后續的服務;當然,支付是高昂的。與來訪者簽署醫療合約的對象不是醫師本人,醫師本人無權最終決定治療的終止與繼續。所謂的,參考醫師意見,更多只是參考它是否具有經濟價值。
漸漸地,我會開始遺憾在精神分析技術中長程治療在這個時代存在的意義。更適合被稱作藝術而非科學的職業以不當的身份融入了產業的鏈條,就像是一副畫被夾在了齒輪之間;上下帶動,美好而脆弱的紙面便被撕扯得破碎。那是現實,無可奈何。而連帶著的,我會發現自己也成為了這種遺憾中的一個組成的部分,好像我所信賴的語言體系是不應當存在于日常生活中的,在瓦爾克與我分開后的第十二個月里體會尤為深切。
獨立的醫師活躍在一個相當小的圈子里,純粹,但也貧瘠。你會驚訝于金錢聚斂的過程中存在著同時對它所能聯系的一切驚人的吸引力,不甘心渾濁了自己的。但你還是需要一日三餐,你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困境,往往就從這些荒唐的真實里生根發芽,好像它原本就屬于我們眼前的土地。
一個月前接到了里奈的電話,那是畢業后分開了很久的同學。當得知了她所在的企業正在招聘具有相關經驗的心理咨詢顧問時,我答應了。那是我第一次聽說會有那樣一個龐大的實體存在于一座廣袤高大的山中,始覺那未必不是世外桃源。與喧囂離得遠了,人心也會寧靜得多。不只是我,還要我身邊的人。
這真是非常矛盾,矛盾到我自己也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了。依傍著那個世界的頂峰所在的城市而尋求得到的安寧,它竟然讓我如此向往,似乎是打破了我一貫以來本以為習慣了的紅磚白墻后漏入的一縷光。于是便愿意打開了門走出去看看,希望看到那樣一個繁花似錦又心湖如鏡的世界。
可笑吧,在這個任何人都平息不下嘈雜的世界里如此地奢求著。但愿我會有那樣的支付力來消費我擺在展柜里的奢侈品——我正以一種適應了商品的方式如此地思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