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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這些新政策的確也把我們逼得很無奈。如果調(diào)低了個人所得稅而加重對企業(yè)的征稅，這就意味著給企業(yè)留出了一個缺口：可以在相對平穩(wěn)的薪資增長狀況下通過大量地吸附就業(yè)人員來攢高公司財政中的勞務開支，也就能夠把總體的上稅在相當?shù)南薅葍?nèi)降低。這樣一來，也就令更多的人有了工作，但那實際上是一種權(quán)宜之計，因為就業(yè)相當?shù)赜纺[……”

穎雍也領(lǐng)著我走到了這棟寫字樓的中層，在這里租賃的一套辦公室就已經(jīng)是一家公司的實體。對于見慣了大型設備堆砌出巨人，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一家現(xiàn)代企業(yè)可以這樣地精巧。而僅僅是在這棟占地面積比起民居而言只算滄海一粟的寫字樓里，這樣的公司還有近百家，每一家都是五臟俱全的麻雀。

走進門，前臺鏤在墻壁上的“寰宇視野”映入眼簾。來來往往的文職工作者，手中拿著的資料仿若極纖細的血管里流動著的血液，那承載著信息。而最令你不敢想象的是，就是這樣一個袖珍的東西，竟然在這個社會上擴散開到了每一家書店、每一個報刊亭。一家像“寰宇視野”這樣雜志的編輯部，從策劃到印刷、銷售，每一個環(huán)節(jié)就像被切開了肢解的人體，所有的大腦共用所有的生理機能，所有的官能系統(tǒng)供應著所有角質(zhì)層的毛孔交錯復雜的神經(jīng)元在維系著它們聯(lián)系的同時糾纏攪動，那就是這樣一套文化的產(chǎn)業(yè)內(nèi)部復雜的機能運作模式縱然是再辛苦地鏤穿了皮膚下的每一寸肌肉和白骨，最終的外表也只是一個人?；蛟S，某個看不見的精神之海里，才能讓這些折疊收縮的脫氧核糖核酸舒展開來，最終組織出可以讓整個世界看到并為之驚嘆的文化產(chǎn)品。

但是，這樣的一片海洋究竟在哪里？有人會知曉在這虛無縹緲的水體里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微觀物質(zhì)，而它們將一點一滴的必然匯聚成為偶然，決定著我們的命運？

“但其實對于我們而言并不算最大的壓力，因為編輯部的財政支出刨開了實體的租賃和資料的置辦費用以外，大概也就純乎是勞務的支出了。最關(guān)鍵的是，印刷、運輸和銷售都屬于下游的環(huán)節(jié)，被外包了出去應該說，從定稿后送到印刷廠開始就已經(jīng)脫離了編輯部的工作范圍。實際上，這樣的政策只能打擊那些正在革新的傳統(tǒng)制造產(chǎn)業(yè)?！?

他停了下來，打開了自己辦公室的門。里面的陳設很簡單，倒的確是頗像一個有了工作以外重心的人。

“這已經(jīng)相當勉強了，看在我能頂著那么大的壓力在這里工作這么長時間?！狈f雍也笑著邀請了我進去坐坐，我們之間橫著他的辦公桌。他將最新一期的寰宇視野遞給了我，一面自嘲式地說道：“不開玩笑地講，我一個月的工資還不夠這間房間一個月的租金工資稅前，房租稅后。”

我翻看起了那本期刊，第一次覺得原來這樣一本薄薄的讀物承載了那么多看不見的時間與精力當你閱讀時，你的世界也被延展了。

我翻到了“學術(shù)前沿”的版塊。

“這是組的成果。編輯部一共有三個小組，半月刊的話是需要我們在一個季度里各自走兩輪的。雖然，但是實際上幾乎沒有休息時間：每一本完成以后，我們就需要馬上開始籌集下一期的內(nèi)容。時間只有一個月不到，因為還要提交審核，一共是兩輪……”

他將我手里的期刊翻到了目錄，指著上面為我講述這樣一本雜志是如何地被編纂出來：

“國內(nèi)國外，時政金融，娛樂文化，學術(shù)文藝，再加上花邊，總共有九個版塊，分三大六小。大的材料五選一，必須是進入主流媒體的時效話題，要求深挖小的材料二十選一，要求更加寬泛，但必須有切口，而且角度一定相當新穎，不能和已經(jīng)反復強調(diào)的論調(diào)一致，否則直接就會導致可讀性下降。每一則材料都需要提前預案，至少要一頁一頁地敲定版面的分布和內(nèi)容的安排，之后才會進行組合，向上提交?！?

“那么，這樣一本雜志，印刷成本大約是多少呢？”

“現(xiàn)在的雜志都是全彩印，大概在十盧比左右。”穎雍也望著我，答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嘴巴略略地張開。市面上零售的寰宇視野，價格是通標的一百五十盧比，比同類雜志平均低了五十到一百盧比的樣子這些信息，即便曾經(jīng)我也常常會翻閱一些雜志，但對它們的價位水平也是直到最近想到要來這里找一份工作以前都沒有注意過的。

我點點頭，深味了這成果包含的不易。倘若是在以前，誰會去對一本零售攤上膾炙人口的期刊肅然起敬呢？大概，這些事情也只有知道了，才會懂得尊重。

“那，你現(xiàn)在是組的副主編了？”

“哈，馬馬虎虎吧。”

穎雍也滿意地笑著。上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會在咖啡廳里抱怨工作分配的欄目記者兼撰稿人。

“這兒……”我伸出指頭象征性地比劃了一下，“在這兒工作，壓力怎么樣？”

“怎么說呢……”他猶豫著，思考著該怎樣深入淺出地向我這個行外人解釋，“兄弟，跟你說句實話吧：我今天能做到副主編的位置，也就是一直待在了這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