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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睜開了眼。
天花板上聯排的日光燈管并沒有打開,周圍的一切也灑著在午時才會有的陽光的顏色。很久沒有活動過而導致了肌肉的酸脹,但有這種**的時候卻發現渾身都蓋在潔白的被褥下面。左右地張望一圈,這是在架了護欄的床上。
伸手摸摸自己的頭,幾撮從紗布的縫隙里竄出來的頭發向外面翹著——本來就有些亂,而應當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修整過了。這時候才發覺,自己應當是在病床上。而這里,的確是國立第三醫院。
“……!”
我猛地從床上彈起來,一聲驚呼:
“埃瑞克博士!”
“你知道嗎?這一切都是一個陰謀。雷吉諾德博士其實并不是‘人體重構計劃’的發起人,但是他嫉妒埃瑞克博士的成果;于是,他利用這個項目在研發過程中的一次失敗來改變了這個項目的進程,使自己成為了實際的主導者,卻逼得埃瑞克博士去研究虛無縹緲的‘蓋亞理論’。但是埃瑞克博士很聰明,他只是裝作自己已經徹底地失去了希望,但他暗地里一直在想辦法——真的,我見到了埃瑞克博士,他親口告訴我的……”
醫院的花壇里只剩下些常青的樹種還留著生氣,原來如茵的草坪現在只剩下些干燥得化成了沙粉的土壤。雖然比隆冬時節已經好了很多,但天氣還是很冷,于是我披了一件很厚的針織毛毯在身上,池田在后面推著輪椅。她微笑著,仔細地聽我講著這荒誕不經的故事——哪怕這已經是我數不清第幾次為她講述、而每一次都有很大的出入,她還是會那樣微笑著,極其地相信我說的每一句話。當我講完時,她便會意念堅定地告訴我:
“對。等到埃瑞克博士醒過來以后,一切答案就可以揭曉了。”
“但是埃瑞克博士現在情況怎么樣了呢?”
“他已經脫離危險期了,但是還沒有醒。”
住院大樓底樓大門正前方的那個巨大的花壇里,那棵樹的主干粗壯,根系盤虬;一直朝著空中延伸去的枝杈像是被凍得痙攣的手,每一根指頭都顯出骨感。這棵樹在國立第三醫院里很有名,是一棵被稱作“散久良”的櫻花樹,據說已經在了百年了。很多病人在休息的時候都喜歡到這里來看它,好像只要看著它有生命的流質在表面淌過,便會從心中感受到一種堅韌。
我們停在了樹下。
“嘩——”
關上了水龍頭,池田取下備在盥洗臺旁邊的紙巾擦干了自己的雙手。面前有一塊很大的鏡子,她于是忽然地停在了那前面,望著里面的自己,很久。她會伸出自己的手去摸著自己臉上的一些細小的紋痕,它們在眼角集中得最厲害。雖然不仔細看時不容易發現,但每一次這樣停下來觀察還是令她更清醒地意識到了它們的存在。
池田打開了自己的單肩挎,從里面取出了一只脹鼓鼓的錢包。一排數過去,七家銀行的儲蓄卡依次分列在卡槽里面而只漏出一小截端頭。她掂了掂那一只手就握住的錢包,好像它們沉重得要壓斷她的手,令她趕快地扣好后放了回去。
她推開了盥洗間的門,走廊上正站著那個人。
“換班了吧。”
池田愣了一下,在他面前下意識地理了理自己披肩的頭發。“不用了,我這幾天有空。”她笑著,看著佐竹,寒暄般的問候:“你今天去面試,結果怎么樣?”
“這幾天的簡歷都通過了,我還在考慮去哪一家。”
穿在針織衫里的佐竹,嘴唇的周遭留了一圈淺淺的胡茬,那令他看起來成熟了很多。他抽出插在褲兜里的手在那上面抹了一圈,像是把自己本來急切地想要表達出來的語言先按捺一陣,然后:
“我不放心你,想過來看看……”
頓了一下,他忽然意識到了什么,接著說道:
“你和晴暉。”
池田咬著自己的下嘴唇,雙手將挎包提了后放在小腹前,頭略微地向下埋著。
“晴暉……他還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嗎?”
“……”
“他還不知道那個老人的死訊吧?”
“我沒告訴他。”
池田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呼吸著的時候有些細碎的水聲。
“那你們結婚的事情……”
佐竹的右手在前方不明所以地比劃了一陣,終究還是覺得不妥一般放回了兜中。“你打算之后怎么辦?”
她捏緊了挎包袋子,“我會等他的。”
“如果情況一直沒有好轉呢?”
“這不是……你該關心的問題了。”
池田搶過他一步,朝著晴暉的病房走過去,并不抬頭地留下了自己的回答:
“總之,我會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