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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佳忽然屏住了呼吸,眼睛里扎出恨恨的尖芒。她端起面前的杯子又飲了一口,不再說話。
可憐的老頭,她心想著。實驗室坍塌,自己的兒子被壓死在了下面,跟著也一起葬送了幾百號工人和上億的資金,還被人裝模作樣地去不知道哪里的太平間里摸了具尸體出來蒙騙過去,真是不曉得他是不是連那白紗都沒舍得揭開來朝里面望一眼——得虧他們還去找了副差不多以假亂真的出來,該打打、該敲敲地弄成了塌方事故里七零八碎的尸體的模樣。荒野深山里的事故,該知道的都知道,該不知道的都不知道;投資方走的走,散的散,剩下幾個勉力支持的也不過是看在櫻花國際的面子上留了下來,日后經營好了還少不得這幾個元老的賬。
這么想著,她更覺得蒼涼,好像是自己的手上染了血一樣。
“你開玩笑,是么?”
豐川光希盯著千佳,她剛剛說了相當不得了的話——對他而言。
“……”
千佳不回答,喝酒。
“也許有些話我沒有給你說清楚,你也不容易理解到我,還有你自己,我們。”豐川光希極有耐心地說道,一反他剛剛惱火的模樣,“我以為,作為南方人,能夠走到今天的地步,應當珍惜。”
她昂起頭,輕蔑的笑近乎要撕裂她的嘴角。
南方人,這個聽起來像婊子一樣刺耳的詞語令她浮想聯翩。時而可能為風沙所掩蓋的國道,沿著交通線的主動脈和毛細血管而鋪陳開來的星點綠洲,那上面搖曳著很快蒸干了的晨露留下的淚痕,從開山上流淌而下的寬河還只一眼就可以望到對面的河漫灘。那總是充滿了陽光味道的家鄉,那里現在是否也如她每每想起時刀絞傷隱痛的疤痕以為的那樣布滿了工廠,就像她腳下的這片每每在這個季節為霜霾所籠罩的土地?拆除了沃土上廣袤的灌渠和作物架子,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得直通這里的混凝土和瀝青。
“抱歉,先生,酒吧內不允許吸煙。”
酒保攔下了叼起煙卷的男人,那令他頗為不約。這個頭發結成一根根短小密集辮子的安卡伊人不經意地用目光瞟過了酒吧中所剩不多的殘客,沒有人注意他,卻也沒有人沉迷于用機器卷出的、相比于他本來身處此地便已放棄了的粗卷土煙而言口感更佳細膩的煙條。他于是發覺自己仍是了一個異類,便悻悻地收起了香煙,端起廣口杯飲了一口。
冰球繞著玻璃的內壁蕩出一陣冰砰的響聲。他主動地放棄了這個國家的法律為他提供的特權。
千佳于是理了理自己烏黑的頭發。“你覺得給自己找一個關于出身的借口,這很可笑,不是嗎?”
她用尖尖的指甲去玩弄杯子里的冰塊,“倘若是這樣,你同那個借用了他人創造的契機來為自己博得利益的詐騙慣犯相比,又有什么區別呢?”
“你是厭倦了,覺得自己現在的這副模樣已經安逸了。”
豐川光希用指頭點著臺面,“若這么想著,不如干脆直接徹底地解脫;我便給你一筆錢,你離開浮坦希利亞。”
“憑什么?”
她橫眉豎目地看著豐川光希,“你憑什么決定我的去留?別忘了,你當初來到本州的時候,也不過是一個拴著鏈子的狗。”
空氣在兩人不斷焦灼出火花的對視里變得充滿了脅迫感。豐川光希沉默著,幾乎看不出表情的面容,于是千佳向后一傾,戲弄般的口吻道出:
“呵,已經這么早就開始給自己預留后路了,是嗎?退一步可以守在‘冰電’,權當作決裂,進一步也可以繼續當你的奴才,乃至于當個老臣——我可是聽說,老頭的小兒子相當聰明呢。我還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一個長子會怎樣看待呢?”
透過眼睛,她狡猾地刺探著豐川光希那后面的內容。罷了,她將一張整鈔拍到了吧臺上,向前滑動到靠近里面的一側;將手提包的帶子拎起到肩膀的上面,她意圖離開。
“不屬于你的,終究不會屬于你。”
豐川光希的手肘靠在吧臺上,推著他自己坐著的轉椅轉動到他能夠面對千佳的角度。“人不是金錢,無從談起付出和回報的等價,更沒有交易可言。”
“這話,該留給你自己聽聽罷——金錢從來不會去尋找它的主人,但想要成為它主人的人卻每分每秒都在蜂擁而至;而他們,大多命喪于此。”
她轉過身,留下一抹自信而鬼魅的微笑。“既然我有能力讓自己做一只在空中飛翔的鳥,有為什么要自甘縛上鐐銬趴在地上當一條狗?”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