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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老天爺十分眷顧剛剛分到土地的農民,自打開春以來一直風調雨順,寄托著人們美好希望的種子發芽生根破土,蹭蹭地往上躥,這充滿昂揚生機的綠色,帶給土地的主人無限遐想。進了農歷五月,北方就到了雨季。就在人們以為可以松口氣的時候,老天爺忽然翻了臉,毫不吝嗇地把光和熱傾倒在大地上,持續近一個月,每天艷陽高照,眼瞅著就要入伏了,仍然沒有下雨的跡象。廣袤的綠色田野,轉瞬之間仿佛變成了熱浪升騰的火爐,已經沒膝的高粱苗停止了生長,經過一夜的休養生息,早晨勉強打開顏色發暗的葉片,隨著太陽的升高又很快閉合,本能地抵抗烈日的炙烤。與之對應的是籠罩在人們心頭的陰云越積越厚,揮之不去,焦慮煩躁的心情與日俱增。
滿囤早上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院子里看天兒,依舊是響晴薄日萬里無云,心里咯噔一下又涼了半截。吃過早飯,照例扛起鋤頭準備下地。妻子秀花想趁著天兒好,把冬天的棉衣被褥拆洗重做,免得經六月連陰天受潮發霉。棉衣被褥都放在廂房的躺柜里,被滿囤分浮財領回的箱子和梳妝臺壓在下面,秀花試著搬了一回沒搬動。見他撂下碗筷兒又要走,就把他叫住了。
“你有事兒沒事兒老往地里跑啥,老天爺不下雨,地耪出花兒來又有啥用?”
“老言古語講,旱耪田澇澆園,耪耪肯定管事?!睗M囤除了耪地,真不知道還能干什么。
“拉倒吧,老話兒還說大旱不過五月十三呢,這都過了半個月了,也沒見下雨呀!”秀花譏諷地說,“你等會兒再走,先把廂房里你那寶貝箱子挪開?!?
“秀花,咱不鬧了行嗎!剛剛消停兩天,你又翻騰陳年老賬干啥?”滿囤誤會了秀花的真實用意,央求說。
秀花撲哧樂了,“誰稀罕你的寶貝,我要拿躺柜里的棉活拆洗?!?
“你早說呀,嚇我一跳!”滿囤撂下鋤頭,進屋去搬箱子。
“是你心里有鬼吧,沒鬼害哪門子怕呀!”秀花跟著進了屋,“別擱那兒,搬到院兒里,就手兒曬曬去去潮氣?!?
滿囤把箱子搬到院兒里一一打開,拿出里面的東西,摞放在晾衣服的鉛絲上。
“你的手干凈嗎?快撂那兒,下你的地去吧。”秀花看他笨手笨腳的樣子覺得很好笑。
張滿囤如釋重負,趕緊扛起鋤頭下地了。
自打滿倉鄭重其事地跟秀媛攤牌,秀媛就沒再找過滿囤干活兒,她也意識到過去太依賴滿囤了,所以才有那些風言風語。當她知道是滿囤領走了她的那些陪嫁物品以后,更是有意回避,怕滿囤媳婦兒誤會。整地播種的時候,是大哥樹仁帶人拉著農具過來,干了兩天搶完的,除草間苗定棵,也是大哥派人來弄,沒在莊里找幫手。用樹仁的話說,雖然不指著這幾畝地養活這一家子,但也不能撂荒讓人笑話。
每次下地和收工,滿囤都要經過錢家的地頭兒,對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他有心想過去幫把手兒,但就在大哥的眼皮底下,他又退縮了。雖說秀花沒再跟他鬧別扭,在家里也有說有笑的,但就是一直不讓他親熱,憋得他滋歪滋歪的,在炕上折餅兒。當著孩子的面兒,他又不敢硬來,怕再跟他翻扯嘍,只好忍著。
遠遠望去地頭兒站了不少人,滿囤不知出了啥事兒,緊走兩步來到近前,見長喜和趙建國等人在指指劃劃,旁邊圍了一圈人。滿囤站在邊兒上聽了一會兒,斷斷續續地好像在說引水抗旱的事兒,問旁邊的人也說不太清楚。滿囤覺得新鮮,從打老輩兒起遇上這種年景,除了上供求雨和靠天等雨之外,從沒聽說過什么抗旱,那么多地都旱怎么抗?。∷麛D進去想看個究竟,這時長喜說話了。
“各位老少爺們兒,今年的卡脖子旱真是太蝎虎了,上邊兒說最近還沒有雨,從縣領導到區領導都很著急,土改工作組已經就地轉為抗旱工作組,幫著咱們想辦法。趙組長剛在區里開完會,縣里通過潮白河引來一些水抗旱,區里要在河堤上架泵,抽水引入干渠,估摸兩三天就能到咱們這兒。大伙兒聽好嘍,這回來水不多,水一到就得抓緊澆,男女老少齊上陣,能澆一畝是一畝,能澆一壟是一壟,回去以后相互串通串通,過了這個村兒可就沒這個店兒啦!”
“有水敢情好,可咱們這兒渠洼地高,水咋澆哇!”“一家一戶的地都跟裹腳條兒似的,有的連渠都沒挖,來水又有啥用?”“我家連個頂戧的勞力都沒有,那可咋辦呢!”眾人你一言他一語地議論紛紛。
“鄉親們,我理解各家各戶的難處,冷不丁的多種這么多地,又趕上多年沒遇到過的大旱,擱誰身上誰都著急,”趙建國說話了,“請你們也想一想,如果不是土改了,你們能有這么多地嗎?如果不是解放了,有人給你們調水嗎?如果不是新社會,有人管大家的死活嗎?”
趙建國一連串的發問,打開了大伙兒的話匣子,“過去遇上這種年頭兒,哪兒有人管吶,除了去要飯還是去要飯。”“以前沒地就甭說了,就是有地也渣兒轍沒有,誰給你調水呀!”“說這些都沒用,有水了就得想澆水的法兒,澆點兒是點兒,澆就比不澆強,地是你自個兒的,還能指望誰呀!”
“這話說到點兒上了,求人不如求己,”趙建國接過話茬兒,“縣里跟區里能想的法兒都想了,地是你的,打的糧食也是你的,澆地就得你自己來想辦法。長喜同志剛才也說了,要男女老少齊上陣,白天黑夜連軸轉,把親戚朋友都發動起來,相互幫忙,爭分奪秒,關鍵就這幾天,錯過了今年就沒收成了。土改讓你們終于有了自己的土地,說啥我們也不能頭一年就顆粒無收,讓鄉親們空歡喜一場!”趙建國的話入情入理,擲地有聲,聽得在場的人連連點頭。
“是這么個理兒,趙組長說話就是有水平?!薄暗睾盗擞兴疂?,就是天上掉餡兒餅的好事兒,你不伸手接還張著嘴等??!”“啥也甭說了,趕緊回去準備澆地的家什吧。”眾人打消了顧慮,也不再抱怨。
“好啦好啦,大伙兒回去準備吧,今兒個沒來的互相轉告一下,等水到了再挨家挨戶通知。”長喜說。
滿囤沒有跟隨眾人一塊兒回去,一個人走向自家的地塊兒,邊走邊琢磨咋樣兒把水引到地里。挑水肯定不行,耗時費力,一天也澆不了多少,最好的法兒就是像淘魚一樣,倆人配合用柳條兒編的水斗往地里打水,累是累一點兒,如果做好了壟溝,一天澆個十畝八畝沒問題。滿囤來到自家地塊兒,選好取水的地點,準備趁著渠里沒水,這一兩天先把取水坑挖好,再把地平整一下方便走水。接著又來到大哥的地塊兒,同樣看好取水坑的位置,準備回去就跟大哥商量搭幫澆地的事兒。路過錢家的地塊兒時,滿囤瞥了一眼,莊稼長勢跟別人家的也差不多,前幾天他曾抽空兒幫著把地耪了一遍,壓根兒就沒跟錢家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