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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桃園已是一片混亂。
徐氏和顧婉在得到消息的時候就立刻趕了過來, 其余夫人、小姐雖然被她們安撫著,道是“無事”,又請她們先在這邊歇息, 可眾人見她們神色匆匆,只當出了大事, 自然不肯留在原地,等她們走后也紛紛趕了過來。
如今這不大不小的一個桃園竟然齊聚了今日來參加宴會的大半客人。
外頭的男客沒來,瑞王和顧廷撫卻在。
瑞王今年四十有余,一身綾羅綢緞,雖然五官還算不錯, 但因為常年花天酒地的緣故,身材顯得十分臃腫,尤其是那雙眼睛, 一看就是縱欲過度的樣子。
此時他沉著臉站在一旁, 而他身邊哭叫不止的小孩正是他唯一的嫡子——
蕭成宣。
蕭成宣今年不過七歲, 是故去的瑞王妃所生,瑞王風流了大半輩子,子嗣卻十分艱難, 這唯一的兒子自然成了他的心頭肉, 又因為他從小沒了母親,整個瑞王府和瑞王妃的母家都拿他當小祖宗一樣看待。
平日那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從來都只有他欺負別人的份。
如今卻花著一張小臉, 抱著瑞王的大腿,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嗚嗚嗚, 父王, 疼,疼死我了!父王,我的臉是不是破相了。”
他身邊的嬤嬤見他邊說,邊拿手往傷口去摸,忙去阻攔,又小心勸道:“世子爺,您這會千萬別拿手碰臉,大夫馬上就來了,您放心,不會破相的。”
看著自己幼子的這幅慘狀,瑞王一張臉鐵青得不行。
身旁徐氏臉色也不好看,這會正伏小做低給人道著歉,“瑞王,妾身已經著人去請大夫了,不如讓人先帶小世子回去歇息,等大夫來了再給他好好看看。”
跟著瑞王同來的顧廷撫也一并給人道著歉,“是啊,王爺,這里太陽那么曬,不如您和小世子先回屋歇息。”
“顧大人,”瑞王聽他開口,倒是終于出聲了,“今日這事,你若是不給本王一個交代,可就說不過去了啊。”他雖然為人風流,在朝堂也沒什么建樹,但畢竟是皇親國戚,沉著一張臉的時候還是有些氣勢的。
顧廷撫理虧在先,自然不敢多言,忙道:“下官一定會給王爺一個交代。”
說著便去看站在一旁的顧承瑞。
顧承瑞比蕭成宣只大了一歲,穿著一身藍色錦服,在這樣喧鬧的場景和眾人的注視下也面不改色,輕輕抿著唇,小臉雖然蒼白,卻顯出幾分不服輸的堅韌。
脊背挺直。
好似永遠都不會低頭。
“承瑞,”顧廷撫看著他這張和顧廷軒頗為相似的臉,眼眸微沉,“過來和世子道歉。”
剛才還哭聲喧天的蕭成宣一聽這話立馬止了哭聲,轉過頭去看顧承瑞,小小的眼睛閃爍著憤恨,其余人也都把目光放在了這個年幼的小孩身上。
顧承瑞聞言,袖下的手又握緊了一些,卻還是沒有邁出一步,依舊冷著小臉執拗道:“我沒錯,我不道歉。”
“你!”
當了三年多的家主,已經很久沒被人這樣拂落臉面的顧廷撫一臉不敢置信,緊接著又有些生氣,瑞王那張臉更是立刻就沉了下去,旁邊圍觀的一眾婦人也都紛紛擰起眉,低聲議論起來,“這孩子是怎么回事,打了人還不道歉,真是一點禮貌都沒有。”
“我看當初陛下就不該把他們姐弟留下來,他爹是那個德性,他又能好到哪里去?”
蕭雅一聽這話就皺了眉,剛要說話,就見剛才神色還算平靜的顧承瑞突然拿起手里的石子朝剛才說話的婦人砸去,雙眼通紅,嘴里還厲聲說道:“不許你這樣說我爹!”
那石頭其實也就丁點大,就算打到人身上也不會疼。
可那婦人顯然還是被嚇了一跳,等反應過來立刻尖叫起來,“哎呀!你這孩子怎么回事,眾目睽睽居然還敢打人!”
說著又去質問徐氏,“顧夫人,你是怎么教孩子的!”
徐氏的臉色也不好看。
如今顧承瑞算是被他們收養著,一概言行自然同他們脫不了干系,她一邊同瑞王和那位被打到的夫人道著歉,一邊沉著臉去看顧承瑞,“承瑞,快跟世子和李夫人道歉。”
“不!”
顧承瑞雙眼通紅,兩只手緊緊攥著,小臉也紅得不行,整個人就像一只受了刺激的小獸。
嘴里仍舊說道:“我沒錯,我不道歉!”
“承瑞,”顧婉走過去牽他的手,彎著腰,柔聲哄道:“你先和世子還有李夫人道個歉,他們大人有大量,一定不會和你計較的。”
顧承瑞此時早就被激怒了,一聽這話,直接拂開她的手,高聲道:“我說了不道歉就不道歉!”
顧婉被他一推,一時不察竟往旁邊摔去,還是侍棋扶了她一把,“姑娘,您沒事吧?”
“……沒事。”顧婉搖了搖頭,但看著顧承瑞的目光卻帶了些無奈,似乎自己也無能為力了。
這下子,無論是圍觀的人還是徐氏等人,臉色都變得不大好看起來,尤其是徐氏,見顧承瑞剛才居然去推妙儀,目光更是當場就沉了下去。
“來人!”
她沉聲發話,“把小少爺帶去祠堂,沒我的命令,不許放他出來。”
翠荷等人連忙應是。
剛要去拿人,就聽到身后傳來一道厲聲,“住手!”
裹挾著冷意的女聲在這方天地響起,眾人循聲看去,只見容色艷絕的少女正大步朝這邊走來,她明艷的小臉此時欺霜賽雪,整個人就像是從九寒天里出來,目光在四周梭巡,待瞧見顧承瑞的身影時,一直緊繃著的臉稍稍緩和了一些。
沒看其他人,她徑直朝顧承瑞走去。
而剛才面對眾人都能不低頭的顧承瑞在見到顧攸寧出現的這剎那,突然就掉了眼淚,就像是受傷的小獸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家人,可以縱容自己變得軟弱了,他掙開幾個婆子的桎梏,朝顧攸寧的方向跑去,委屈的哭聲從喉間吐出,眼眶紅紅地喊人,“阿姐。”
“別怕,阿姐在。”顧攸寧伸手扶住顧承瑞,蹲下身握著他的胳膊細細看了一遭,見胳膊和后腦勺都有血跡,眸光微沉,紅唇也緊抿成一條直線。
徐氏剛才被她這一聲唬住。
此時反應過來,臉色越發難看,沉著嗓音說道:“寧姐兒,你可算是來了,你若再不來,只怕我們這誰也降不住他。”又說道,“他打傷瑞王府的世子爺在先,不聽管教也就算了,還拿石子砸李夫人。”
“我們顧家的臉面全都被他丟盡了!”
“阿姐……”剛才一個字沒說的顧承瑞此時看著顧攸寧卻害怕起來,似乎是怕自己的阿姐也誤會自己是個壞小孩,他拉著顧攸寧的胳膊哽咽道:“是蕭成宣先說父親和哥哥的壞話,也是他先拿石子砸我,我開始已經繞著他走了,是他一直追著我,我才反擊的。”
瑞王一聽這話就沉了臉,“放肆!”
“我宣兒無緣無故為什么要打你!”又去說顧廷撫,“顧大人,這就是你顧家的家教?本王好心好意來參加你們顧家的宴會,沒想到……哼!”
“今日之事,你要是不給本王一個滿意的答復,休怪本王不客氣!”
顧廷撫和徐氏見他發怒,臉色頓時變得蒼白起來,忙彎腰同人告罪:“王爺息怒。”
“阿姐……”
顧承瑞到底還年幼,見這番陣仗也有些害怕起來。
“沒事。”顧攸寧輕輕握了握他的手,讓四喜把他照看好,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瑞王的方向一拜,低著眉眼說道:“王爺,今日之事是我們不對,希望王爺看在我弟弟還年幼的份上,原諒他這一回。”
“小小年紀就如此陰毒,以后長大還了得!”
瑞王顯然沒被她說動,沉著一張臃腫的臉,還想再說,余光卻瞧見跪在地上的美艷少女,剛才還忿忿不平的聲音突然就頓了下來。
少女雖然低著頭,卻依舊可以清晰窺見她傾城的容貌。
尤其是那一身不同常人的氣質,即使跪在地上,也不會給人一點卑微軟弱,好似一段不會彎曲的綠竹。
瑞王風流了大半輩子,什么樣的美人沒見過?此時卻被這才過及笄的少女鬧得心頭一陣發熱,若不是此時旁人都把目光放在顧攸寧的身上,估計誰都能瞧出他的心思。
眼中流露出癡迷之色,剛才的憤慨全然不見。
倘若現在沒有外人,只怕這會,他就要親自把人扶起來了。
姬朝宗趕到這的時候,看見的便是那個永遠不曾低頭的顧攸寧跪在地上,腳步一頓,他的心口有一瞬感覺到很沉悶,似乎像是被誰用力掐了下他的心臟。
這種沉悶和那日被顧攸寧拒絕時不同。
那個時候的沉悶只是不甘和生氣,還有一絲惱怒,而今日……卻好似夾雜著一抹心疼。
而沉悶之后,就是一股無名火在心中騰地升起。
他都沒有給她受過委屈,旁人憑什么?!姬朝宗擰著長眉,薄唇也繃成了一條直線,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更是十分不好看。
剛要繼續提步。
身后便傳來了顧修文的聲音,“這……”
顧修文也瞧見了顧攸寧的身影,又見自己的父母也都弓著腰,正向瑞王致著歉意,便止了聲,沒再往下說,他越過姬朝宗先向瑞王拱手致歉:“王爺,今日是我顧家有錯在先,您大人大量,切莫同我們計較。”
又看了一眼蕭成宣,繼續道:“這會大夫已經來了,還是先讓小世子過去,至于今天發生的事,我們顧家肯定會給您一個答復。”
蕭雅也開了口,“四哥,先帶成宣下去看看吧。”
早在看到顧攸寧那張臉的時候,瑞王就不想計較了,如今聽到顧修文這么一頓話,他索性也就順坡下驢地說道:“行了,既然昭德都開口了,你們就起來吧。”
又吩咐人,“先帶成宣過去。”
走得時候還看了一眼顧攸寧,而后才提步離開。
旁人哪里知曉他的心思?
徐氏和顧廷撫見他沒再發作,松了口氣,陪著瑞王和蕭成宣往外頭走,顧婉留下來招待其他夫人和小姐,顧修文沒跟著徐氏等人過去,而是走到顧攸寧身邊,朝她伸出手,“阿寧,你先起來。”
又看了一眼顧承瑞,見他小臉蒼白,顯然也受了不小的驚嚇,便又撫了撫他的頭,柔聲道:“你們先回去。”
“……好。”
顧攸寧點了點頭,被人扶著起來的時候又啞著嗓音同人說道:“謝謝二哥。”
“你和我客氣什么?”
今天來了那么多客人,還有不少事需要他操持,顧修文也沒再多說,見他們往東院的方向走去便收回目光,余光瞥見在一旁招待客人的顧婉,他輕輕擰了擰眉,總覺得今日這事有些不大尋常,但又覺得自己是多疑了。
剛想招呼姬朝宗和京景明回去,卻見姬朝宗正看著一處。
他心下一動。
那個方向……
顧修文斂了思緒走過去,同兩人恭聲道:“世子,京大人,我們先回去吧。”
姬朝宗并未回話,還是京景明先開了口,“不了,我和留行還有事,就先回去了。”
出了這樣的事,顧修文也不好強留,便又同他們致了歉意,把兩人好生送到門口,眼見他們上了馬車也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過了一會,才往外院走。
*
東院。
顧承瑞的身上都是些外傷,這會已經由李嬤嬤清洗過傷口又擦了藥。
等到李嬤嬤退下,顧承瑞看著坐在一旁沉著臉不說話的顧攸寧,再也沒有先前面對外人時的模樣,白著一張小臉去牽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地說道:“阿姐,我今天是不是做錯什么了。”
“是。”
顧攸寧并沒有因為他年紀小就去哄騙他,她的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見他眼眶通紅也沒去安慰,只是垂著眼眸問他,“早上我同你說了什么,你可還記得?”
“我……”
顧承瑞紅著眼眶說道:“我記得,可是,可是我忍不住!”他咬著嘴唇,眼淚就跟止不住似的往下掉,“他們說爹爹和哥哥的壞話,說他們是大惡人,還說他們死了活該。”
“爹爹和哥哥才不是壞人!”
“他們是保家衛國的大英雄!”
他像是忍不住,聲音都拔高了,而后咬著嘴唇哭了起來,眼淚很快就布滿了整張小臉。
顧攸寧那張剛剛還沒什么表情的臉在聽到這些話的時候終于流露出一絲難過,纖長濃密的眼睫遮擋住眼中的情緒,看著面前流淚不止的顧承瑞,她輕輕嘆了口氣,抬手把人攏到自己懷中,撫著他的頭,低聲說道:“阿姐知道。”
因為她這一抱,剛才還能強忍著不哭出聲的顧承瑞再也繃不住,哭出聲來。
顧攸寧就任他哭著,輕輕撫著他的背,像是在安撫他的委屈,直到他的哭聲慢慢消停下來才說道:“可你有沒有想過,若是剛才我沒來,若是今天沒人護著你,若是這人厲害地連我都護不住你,那你該怎么辦?”
“我又該怎么辦?”
話音剛落,懷中人的哭聲便一止。
看著他抬起眼眸,顧攸寧撫著他的頭,低聲說道:“小滿,我們只有先好好活著才能給父親和兄長洗刷冤屈,如果連我們都死了,那誰還能他們清白?”
顧承瑞啞然。
好一會,他才羞愧低頭,“阿姐,對不起,我知道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