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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四十六年夏,似乎連老天爺也在惋惜這位女中豪杰的辭世一般,這一年夏天的雨水豐沛。陰雨連綿多日不絕,倒使朝中某些諂媚獻上的佞臣們以此歌功頌德,紛紛上折子將太皇太后駕薨一事與這般天象聯系在一起。圣人縱使悲慟難解,卻也是英明圣德之君,對這些紅口白牙怪力亂神的言辭不置可否。倒是第一時間想到了洪澇之事。少不得下旨督促各州府地方官員好生修繕河堤,清理河道,莫要使河道堵塞河堤決口,糟蹋了民生良田。
此旨一下,少不得又有朝臣稱頌當今仁政愛民之心。而遠在廟堂之外,日日土里拋食的平民百姓們,卻比朝上的大老爺們擔心的更多。
原本夏日的雨水勤,大雨傾盆接天蔽日乃是尋常景象。可像今年這般時而接連半個多月都見不著日陽兒的天氣著實少見。那些有經驗積古的老莊稼人見了這樣的天色都開始嘴里發苦,生怕年景不好遇上洪澇,到時候別說等收成交稅了,便是自家的嚼用來年的種糧只怕都不夠。再艱難些的,賣兒賣女以求活命的苦日子也不是沒有過。
熟于稼軒的老百姓們或許不懂得甚么大道理,卻曉得坐在炕頭兒上憂天憂地總歸是無濟于事,還不如每日勤快些的扛著家伙什兒進地里通渠排水,哪怕辛苦一些,也好過莊稼地都被泡爛了絕收的好。
做事勤謹,未雨綢繆。
可是這么簡單樸素的道理卻有很多人都不懂。至少河南河北安徽等地的河督大臣們都不懂。直到黃河決口,淹沒了沿河諸州,以致幾十萬災民流離失所的噩耗傳至京城,連帶著當地御史彈劾兩江官員勾結河道總督貪墨二百八十萬兩修河工款的折子一并送到了圣人的御案上,圣人龍顏大怒,下旨徹查的時候,這些人才著急忙慌的各尋門路,各找人情。以求將此事遮瞞過去——
“……怎么遮瞞?如今彈劾兩江官員勾結河道總督貪墨工款的折子就擺在圣人的御案上,黃河決口以致沿河諸州幾十萬災民流離失所的消息更是鬧得朝野盡知。倘或此事發生在尋常時節,恐怕還有的遮掩,偏又趕上太皇太后駕薨,圣人憐恤百姓特地下旨命各地官員修繕河堤的旨意之后。可見他們不光是欺瞞圣上貪墨錢款,更是抗旨不尊。太子殿下前幾日才在陛下跟前兒稟明意欲替太皇太后守制三年,如今卻又湯進這趟渾水。只怕那些人見了,更有的說了。”
東宮外書房內,太子殿下并一干心腹皆在外書房中密談。討論的便是前幾日八百里急報兩江官員勾結河道總督貪墨修河工款,以致河堤經年失修,大雨決堤淹沒民田之事。
因兩江官員多為太子門下,河道總督盧煥章亦為太子殿下所舉薦。如今眾人出了這樣大的疏漏,太子身為國之儲君,又與眾人有著那樣的淵源,這會子少不得現在有心人的眼里,沒少跟著吃掛落遭彈劾。輕些的便參他個失察之罪,重一些的諸如三皇子之類,差點兒沒當著圣人的面兒明指他才是貪墨銀兩致使河堤失修決口泛濫的罪魁禍首。便是那些立場莫名的小皇弟們,也都趁機落井下石,明里暗里的提醒當今太子那些門下為了討好太子,時常在三節兩壽時獻上的豐厚孝敬——
此事若在平日里倒是尋常,放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越發顯得太子殿下同兩江官員貪墨工款之事脫不開干系了。
正所謂三人成虎,即便圣人對太子殿下器重有加,信賴非常,眼見這一筆爛賬,也無法自欺欺人的表示此事與太子并不相干。
礙于太子乃國之儲君,為了太子的顏面著想,永嘉帝并不曾于人前告誡訓斥。然而在朝會散后,仍舊將太子宣入勤政殿內罵了個狗血淋頭。若不是太子殿下在太皇太后駕薨時提出了以尋常百姓之禮為太皇太后守孝三年的仁孝之舉,勾起了當今的慈父情懷,只怕這會子龍顏盛怒之下,太子殿下的情形會更狼狽。
然而,即便是圣人不想當眾追究太子殿下在此事中的失察之罪(或者是比失察之罪更為嚴重)。卻也不得不承認,太子殿下被這一件事弄的灰頭土臉,不但因此消磨了先前那些為國為民至純至孝之舉所帶來的好名聲兒,更危險的是因此事險些失了圣眷。
后一條才是讓太子最為害怕的。所以才會在離開勤政殿后,立即召集自己的心腹臣子,商討該如何應對這件事情。
方才說話的便是太子的陪讀趙寅,因著圣人那一番態度,他并不贊同太子殿下為此事斡旋遮掩。更恨那些外官魯鈍貪婪,不但不能幫襯太子,為太子分憂,反而捅出這么大的簍子連累太子。現如今還妄想讓太子站出來替他們周旋此事。豈不是叫太子越陷越深?
太子殿下聞聽趙寅的一席話,只是濃眉緊鎖,不發一言。
太子的奶兄石榮見了這般情景,只得上前一步,口內說道:“趙大人此言甚是。然兩江官員與河道總督皆為太子門下,倘或太子此時袖手旁觀,且不說太子會因此擔個失察之罪,讓滿朝文武以為太子并無識人之能……只怕也會冷了底下人的心。”
須知兩江官員只是太子門下的一部分人。倘或這一部分人出事了而太子袖手旁觀,那么叫其他人怎么想。畢竟眾人為太子效力盡忠,也不想太子是個冷情冷性,不顧底下人死活的。
此言一出,眾人面面相覷,皆不答言。
太子殿下眼瞅著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想不出個好辦法來,不覺愈發的頭疼。伸手按了按隱隱跳動的太陽穴,太子殿下看了眼站在眾人身后不言不語的陳珪,心下一動。遂開口向陳珪問計。
陳珪官職卑微,門第淺薄,此前雖得了太子青眼,有幸入東宮伴駕。可大都是與太子殿下單獨相見,所言談的也都是些風聞趣事沒要緊的話。能夠以謀士的身份參加這種規格的密議還是頭一次,這還是陳珪向太子殿下諫言“復式記賬法”和“養廉銀子”之后的功勞。
在座的大臣們也都知道陳珪雖在文章學問上不甚精通,于實務上著實有幾分天分。眼見太子殿下如此垂問,不約而同地看了過來。
陳珪方才默默的聽著眾位大臣議論,他原本是個八面玲瓏,圓滑周到的人,平日里說話行事,最不肯得罪人的。此時得知黃河決堤的前因后果,心下卻生了幾分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