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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煜說完聽著沒聲兒了,聳了聳肩,問:“又想什么呢?”
盧秉孝從她肩上直起身,側過臉看祝煜,他寬闊的肩膀有種雄性荷爾蒙強烈的壓迫感,淺褐色眼睛里卻閃爍著濃重的憂郁:“想我一輩子也做不了警察。”
祝煜愣了一愣,苦笑道:“做警察有什么好,像我這樣的派出所民警,天天忙得腳不離地,管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像什么張叁家里被人偷用了電,李四買菜少找了錢,王五擺攤跟城管鬧糾紛,路上廣告牌被大風刮掉在地……一天到晚不得空閑,凈磨嘴皮子搞調解了,你要是做了警察才可惜,肚子裝了那么些個知識,調停時也派不上用場。”
“除了民警還有刑警,”盧秉孝說,“總有能夠保護你的角色。”
這話說完,鴉雀無聲。
祝煜希望盧秉孝是在開玩笑,但她清楚,盧秉孝并不是有那么多幽默細胞的人。
他每句話都認真。
祝煜臉上表情十分精彩,品咂著這番話,她似是想笑,又笑不出來,擠出了個古怪的模樣:“你是不是腦袋也受了傷,怎么說些糊涂話,我還用旁人保護?”說著若有所思地研究盧秉孝的肌肉,竭力把話題岔開:“印象上次給你抹藥的時候胳膊比現在細,最近是不是長肉了。”
盧秉孝一臉平靜:“我在鍛煉。”
祝煜對話題成功轉移松了一口氣,裝作很感興趣的樣子抓緊問道:“哦?什么時候開始的。”
盧秉孝抬眼,誠實地說:“從那次跟你在藥店巧遇。”
……
這天沒法聊了。
祝煜腦海里閃過當晚約過的燒包健身男,摸盧秉孝二頭肌的手指險些抽筋。
她沒出息地選擇了尿遁,掩耳盜鈴式躲避掉了剩下的閑聊。
這晚,警局的人還在加班加點,很快就捋清了來龍去脈。
案情并不復雜,正如祝煜所預料,持刀者砍人是因吸毒致幻,死者則是其親兄弟。這人嗑藥嗑光了積蓄,本是來投奔哥嫂求張飯票,沒料想嗑藥嗑過了火,釀成了一場悲劇。
楊童掐著眉心:“幸好店里的卷閘門壞的是時候,嫌犯完全失去了理智,要是門鎖著,一家叁口恐怕一個也沒有活路。”
祝煜受人連錘帶踹,從背到腿貼了一身的止疼膏藥,渾身散發著令人欲仙欲死的氣味,她捏著鼻子問:“專項排查管控的時候怎么把這人給漏了?”
去年起省禁毒辦就搞了針對吸毒人員的專項排查工作,周排查、月通報,于理來講,嗑藥到這種程度的,應該早已經被強制扭進了禁毒所。
“他剛從外地過來,正巧躲過上輪排查。”楊童說著嘆了一聲,“這人可恨,也可憐。你沒見他清醒后的模樣,嗓子都哭啞了,不停扇自己耳光,想尋死,刑警大隊的人做了半天的心理疏導才冷靜下來。”
祝煜放下了捏鼻子的手。
她垂眸從口袋里抽了支煙,輕輕地說:“凡吸毒的,哪個不是這種德性,還用看?”
話不重,可語氣冰涼涼的,與其說是冷漠,不如說更接近于刻薄。
楊童覷著她的神色,沒再就這個話題多談,短暫的沉默之后轉問:“今天報警那個盧秉孝,跟你很熟?”
祝煜:“一般般。”
“我聽呂洋說他就是幾個月前因為打架……”
“——楊所,”祝煜打斷他,淡然一笑:“盧秉孝這次是救了人。”
楊童抬頭,深深望了祝煜一眼。
他跟祝煜從警校讀書起就相識,因為祁升的緣故,關系一度十分密切,如今又成為朝夕相處的同事,沒人比他更清楚祝煜的脾氣。
碰上不愿聊的事,她的嘴跟被電焊焊死了似的,再怎么試探也不會有結果。
一聲拒人千里之外的“楊所”,道出了她的態度——關于這個和她在夜晚一起外出的年輕男人,祝煜并不想多談。
楊童點點頭,緩了一會兒說:“那你回去吧,好好休息。”
祝煜回家已經是后半夜,這正是城市沉沉入夢的時刻,街上空無一人,夜幕呈現一片緘默的藏藍。
她把車照常停在路邊,踱著步子,一個人穿過狹窄的巷口,往家屬院走去。
夜里溫度比白天低好幾度,走到弄堂口,一陣風來,吹出了些許涼意,祝煜手搓了搓裸著的小臂,不由想起了那對母女。
她很少和鄰里搭話,但猜得到這條街上男女老少最為關切的內容。誰家有喜事,人們閑閑地聊幾句,語氣總是帶著不遮掩的羨慕嫉妒,但若是分享壞消息,譬如哪家兒孫不孝、違背人倫,那可是鄰里們感興趣的話題,一定會熱火朝天地深入探討。
晚上站在街邊看熱鬧的街坊們都散了,他們已經各自回家,香甜地睡下,流言卻不會到此即止。到明天,叁里開外的街巷都會知道這家人遭遇的不幸,眾人會用這可悲的消息作為早餐的佐料,從中品咂生活的叵測,在對那可憐母女施以同情的同時,也找尋到應對眼下困境的樂觀:日子都是比出來的,瞧瞧更慘的,自己的處境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她們將會度過很難捱的日子,祝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