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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站起身的程淵,雙眉緊皺,輕聲問杜聿:“杜大人,那奏表?”
杜聿拱手施禮:“山長,叫我修遠就好。”他笑得溫和:“學生按照山長的吩咐,親手呈給了皇上,并未假他人之手。”
程淵疑慮更重:“皇上看了嗎?”
杜聿不解:“看了啊。”
“那皇上的意思?”程淵上前一步。
“皇上的意思?”杜聿勾唇一笑,指一指院中盛著御賜之物的箱子,“這就是皇上的意思。皇上口諭,讓程尋收拾一下,后日就進宮吧”
程淵驚訝異常,他與兒子交換了一下眼神,繼續問道:“這,這就是皇上的意思?!”
“對啊。”杜聿點了點頭,一臉的理所當然。
他不大明白山長和程夫子為何這般驚訝。
程淵和程啟同時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怎么可能?
那份奏表上,已經說明了呦呦其實是女兒身,皇上怎么會……
杜聿沖程家人笑笑:“皇上的口諭,學生已經帶到了。皇上還說,程先生不必擔心,只是進宮做伴讀而已。”他說著又歉然一笑:“本該多陪夫子說會兒話,可惜學生還有要事,就不多留了。”
程淵反應過來,點頭表示知曉,又依著慣例塞賞錢。
此時的杜聿與剛入官場時相比,已經成熟了不少。他眉眼低垂,輕輕一笑,接過來,道了謝,直接分給了同行之人。
直到杜聿一行離去,程家上下仍處于震驚之中。
“皇上御賜的衣裳,是男裝。”教人收拾御賜之物的雷氏率先開口。
“男裝?”程淵擰眉,“皇上是想讓呦呦繼續以男子身份進宮做這伴讀?”
程尋上前翻看了一下所謂的四季衣衫,材質上乘,做工精細,分明是讀書人穿的樣式,是男裝無疑了。
更讓她驚訝的是,這衣衫的大小尺寸,她恰好能穿。
程啟點頭:“應該是這個意思了。”
程尋望向父親,眼中滿是不確定:“爹,怎么辦?”
她是喜歡上學讀書不假,可是她從沒想過去陪皇子讀書。皇宮那種地方,聽著就挺嚇人的。
程淵沉吟片刻,沉聲道:“圣心難測,如此看來,是推不得了。呦呦,你先準備一下,今明兩天,爹稍微給你講講宮里的規矩。你后日先進宮面圣。”
程尋點一點頭:“嗯,我聽爹的。”
“可是呦呦……”程啟忍不住道,“她畢竟是個姑娘!”
程淵瞥了兒子一眼:“皇上也知道她是姑娘,還特意賞賜了男裝。他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他溫聲對女兒道:“呦呦,你先陪你娘回房歇著。”復又轉向兒子:“文山,你跟我到書房來一趟。”
程啟兄妹齊齊應了。
程尋想了一會兒,反倒冷靜下來,她小聲安慰母親:“娘,你不要太擔心,皇上知道我是姑娘,又賞賜男裝。那我現在就是奉旨讀書,又忠又孝,將來真有什么,也沒人敢說我半點不是的!”
雷氏憂心忡忡:“你說的容易。皇宮可不比咱們家,萬一真有點事,你哭都沒地方哭去。皇上也真是糊涂了,他兒子讀書不好,非要找人陪著讀。找就找吧,偏要找你,是天下沒有男兒了么?”
“噓,娘,這話說不得。”程尋自己心里也有不安,可在母親面前不敢流露分毫。她笑嘻嘻地,“旁人想去還去不成呢。娘,你不知道,我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腰桿子這么硬。”她說著還比劃了一下:“你瞧,奉旨穿男裝,多威風。”
雷氏被女兒的樣子給逗笑了,她拉著女兒的手,輕聲叮囑:“呦呦,娘就是擔心你……”
程尋輕笑:“娘,我知道,我知道的。也許我后天進宮見了皇上,皇上一見我,說,呔,這個黑不溜秋的傻小子是誰,太黑了,真是臟了朕的眼睛,趕出去,趕出去。誒,我就回來了。”
雷氏噗嗤一聲笑了,復又認真道:“你要真進宮做伴讀,可不能這么說話。宮里頭規矩重。”
程尋點頭,甚是認真:“嗯,娘。”
初時圣旨下來,她還擔憂過,家里人會不會怪她。畢竟若不是她執意讀書,就不會有今日之事。可是從頭到尾,她的家人沒說過她一句不是。即使是不大支持她上學的二哥,也在努力想辦法幫忙。
有這樣的家人,是她的幸運。
此時在書房,程淵目光沉沉,對兒子程啟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你去準備一些東西,不需要多貴重,興許呦呦進宮能用得上。”
“父親,真的讓呦呦去宮里做伴讀嗎?”程啟急道,“她性子單純,恐怕不能適應。”
“這我知道。”程淵擰眉,“皇上圣旨已經下了,我也上書表明了她是姑娘。皇上不肯收回成命,現在沒有別的辦法。”
程啟想了一想,試探著道:“會不會皇上不是沖著‘程尋’來的,而是沖程家來的?”
“嗯?”
程啟輕聲道:“父親,這位二皇子剛回宮不過兩個月,根基不穩。生母是誰,外家是哪家,無人知曉。咱們只知道,他是茂陽長公主找回來的,蘇家、寧家自是支持他。蘇家是武將出身,在軍中頗有些聲望,寧家也是勛貴。皇上想讓‘程尋’做二皇子的伴讀,或許是為了她身后的程家。”他頓了一頓,又道:“如今圣眷正隆的修遠,可也算是父親的門生。”
略一沉吟,程淵搖頭:“未必。”
“父親此話怎講?”程啟問道。
程淵屈起食指,輕叩桌面,發出篤篤聲:“且不說這些年程家在士子中的聲望不如以前,單說咱們家跟二皇子年齡相近,適合做伴讀的,可不是呦呦。”
程啟不解:“父親?”
“你忘了瑞兒嗎?”程淵沉默了半晌,方道,“瑞兒比呦呦更合適。”
程啟微怔,心說也是。程瑞和呦呦同齡,如今正在國子監讀書,學問、心性沒得說。比起要扮成男子的呦呦,程瑞確實要更合適一些。——不,明明京城子弟,比呦呦合適的還有很多。
程淵輕嘆一聲:“先看看吧,都說呦呦是福氣的,興許這一次就跟杜聿說的那樣,不一定是壞事。”
程啟點一點頭,自去準備。
接下來的兩日,程尋沒再去學堂,她跟著父親,惡補宮中的規矩禮節。
到得第三日上,程尋早早起床,同往常一樣,換好衣衫,加粗眉毛,涂黑面頰,勉強用了一些早餐,準備進宮面圣。
程淵掃了女兒一眼,輕輕搖頭:“呦呦,你去換身衣裳。”
“爹?”程尋低頭看向自己的衣衫,雨過天青色的學子服飾,干凈整潔。
她心念一動:“爹是要我換上御賜的衣裳嗎?”
程淵頷首:“是。”
程尋從善如流,回房換了衣衫。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挺括的湖藍色長袍,讓她看起來精神了不少。哦,當然,她的臉還是黑乎乎的。
崇德書院離京城有一段距離,程尋不敢耽擱,同父母施了一禮,正欲離家,卻得知宮里派了人來接她。
她驚訝之余,又有些受寵若驚,同時心里的不安更濃了。
她這是陪皇子讀書,竟然還有專車接送?
一身緋衣的小宦官嗓音尖利:“公子請。”
程尋眼角余光掃過他們腰間的玉牌,匆忙道謝:“有勞公公了。”
她在崇德書院門口的下馬石旁坐上了馬車,一路直往京城皇宮而去。
馬車悠悠行著,她一顆心上上下下,不知飛向了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