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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好說出系統的存在,只能說這一年來她眼中的“證據。”
“我當時看你膚色白凈,跟其他同窗走得都不近。你不住學舍里,就算是跟霍冉打一架,也不跟人同住。你教我箭術,那時候還不知道我是姑娘,你不小心碰到了我,還會臉紅。我們一起出去打獵,你問我過不過乞巧節。這不是姑娘家才會過的節日嗎?我們在捕獸坑,我說我其實是個女孩子,你說你和我的心思是一樣的……對不起……”
程尋說著說著,眼淚汩汩而落。明明被認錯性別的是蘇凌,然而她心里卻空空的,仿佛有什么在離她而去。懊惱、無措……種種情緒交織,讓她快要喘不過氣。
蘇凌踉蹌著后退了一步,想笑卻笑不出來,許久才道:“我不與人同住,是因為我有個習慣,我會在床前點一盞燈。”他目光逡巡,視線落在她布滿淚痕的臉上:“我教你箭術,是因為……”
這一句“因為我以為你喜歡我”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他生性高傲,若不是篤定了對方喜歡自己,他又怎會對她生出這等綺麗的心思?從他們初相識開始,她就對他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關注。那時,他想著,這個女扮男裝的姑娘對他這么特殊,肯定是很喜歡很喜歡他……
原來這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蘇凌自嘲一笑,涼風似針一般,綿綿密密地扎在他胸口。
他真是一個笑話,可偏偏心頭深重的情絲,叫他怎樣都無法拂袖而去。
“我教你箭術,碰到你會失措,是因為我早就知道了,你是個姑娘。”
望著程尋猛然緊縮的瞳孔,他續道:“我問你的也不是什么乞巧節,是七夕……”
他雙目微斂,向前逼近了一步:“我說我和你的心思是一樣的。哈,捕獸坑里,孤男寡女,一個姑娘抓著我的手,說要告訴我一個秘密。你覺得我會怎么想?”
失望與憤怒交織著,讓他忍不住拔高了聲音,一腔深情都是自己的臆想,這樣的事實叫蘇凌如何能接受。
程尋下意識后退,可身后是堅硬的石碑,想躲又不知道躲向何處。她囁嚅:“我不知道……”
有那么一瞬間,她想,她肯定是個壞蛋,是罪無可赦的壞蛋。可是,她是真的以為他也是個姑娘啊。
蘇凌一步一步逼近,猛然低下頭,湊近了她。
她的解釋,他一句都不想聽。他想堵了她的唇,讓她再也說不出讓他憤怒的話來。
可她眼中的驚恐卻讓他在一瞬間清醒過來。
他這是在做什么?
蘇凌后退一步,沉沉吁出一口氣,盡量壓下心頭翻涌的種種情緒:“我不管你是因為什么而有這樣的誤會。今天說出來也好,省得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程尋點頭:“嗯。”
她僵硬的身體稍微軟了一些,心里的緊張不安也在漸漸消散。
這是原諒她了?不生她的氣?真好,真好。
蘇凌眼神微黯:“我要說的,是以后的事情。”
他停頓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毫無異常:“現在你已經知道了我是男人,那我們以后……”
程尋精神一震,連忙保證:“我以后離你遠遠的,絕對不再打擾你。”
——她不舍得失去她在書院唯一的朋友。可她能有什么辦法?誤會已經鬧成現在這個樣子了,她不能再惹他生厭。
蘇凌胸口酸澀得厲害:這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劃清界限嗎?可他并不想讓她如意呢。
他眸色微沉,一字一字道:“不,我想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我要問的是,既然知道了我是男子,你可愿意嫁我?”
“我……”程尋瞳孔緊縮,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嫁給他?
她腦海里回響著昨日蘇凌說過的“不喜歡,為什么要嫁?”半晌,才道:“對,對不起,我不能……”
她在此之前,一直把蘇凌當成了姑娘。又怎會生出想嫁給他的念頭?
眸中蘊藏的期待在一瞬間消失,燦若星子般的眼眸黯淡了許多。蘇凌勾唇,自嘲一笑:“是么?我知道了。”
程尋心里難受,移開目光,不敢去看他。她取出碧玉扳指,小聲道:“這,這是你托我保存的,我一直忘了還你。”
至于她準備好的金釵,那是絕對不能送的了。
看見熟悉的碧玉扳指,蘇凌不可避免地想起去年臘八,他向她告別時的情景。
那時候,他以為兩人情意正濃。
雙目微斂,遮住眸中復雜的情緒。蘇凌不去接,只淡淡地道:“你知道這扳指的來歷嗎?”
“……”程尋想象不出來。
她先時一直以為蘇同學是茂陽長公主的女兒,可他既然是男的,那她以前的猜測就是假的。她不知道他是誰。
蘇凌用三根手指取走了她手里的碧玉扳指,背過了身。
兩人肌膚相觸,程尋暗自一驚。——明明之前也曾數次挽手,可沒有一次是像現在這般讓她顫栗。
程尋硬著頭皮,繼續道:“還有你給我的,玉簪、玉佩……我,我改天還你。”
哦,還有那個狗尾巴草編的小兔子。
蘇凌身體微僵,這是真的要抹去他們過去的一年?他輕輕“哈”了一聲,聲音極低:“不用了,我送出去的東西,沒有收回的道理。”
他不能再待在這兒,他還在氣頭上。他怕他再多看她一眼,多聽她說一句話,會忍不住想要撲過去掐斷她細嫩的脖子。
他走得極快,幾乎像是落荒而逃。
程尋全身的力氣似是被抽空了,她倚著石碑,慢慢蹲下。眼淚大滴大滴,順著臉頰,從下巴劃落。
她抹了一把臉。她想,她這一回,是真的失去了一個好朋友,還狠狠地傷害了一個人。
擦了擦眼淚,她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碑林。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后,過了半刻鐘,那個眉目清雋的少年又一次出現在了碑林中。
碑林空空蕩蕩,已經不見了她的身影。
蘇凌站在《大學》前,看著石碑上的字,耳畔仿佛又回響起她的聲音:“大學之道,在明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