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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
顧尋安沒想到居然能看見多日閉關的顧叢嘉,他手里還拿著給父親的披風,只好別別扭扭地行了個禮。
顧叢嘉站在杏樹下,看見他手里的披風,問道:“入秋以后,你父親的腿疾還犯么?”
顧尋安搖搖頭,略想想卻又點頭道:“父親的腿疾一直時好時壞。”
他看了一眼顧叢嘉,見顧叢嘉神色平靜,看著別處,不知在想著什么。
“二叔,父親的奶娘告訴我,父親小時候身體很好,可為什么他現在又是腿疾又是眼疾呢?他是不是發生了什么事情?”
他思量再三,終于問出了這個一直以來都想知道的問題。
果然,每個像顧尋安這么大的孩子都充滿好奇心,顧叢嘉仿佛看見了當年的自己,拍拍顧尋安的肩膀,“正如你娘告訴你的那樣,你父親以前去了北方,不小心受凍,所以才得了腿疾,眼疾則是因為從階梯上摔下來,傷到了眼睛。”
這是顧府里所有人統一的口徑,顧叢嘉看著尋安恭敬告退的模樣,他知道,顧家人不可能這樣善罷甘休,尋安必定不會被這種借口搪塞。但愿他晚一些知道真相,晚一些知道,這富麗堂皇,看似站在權利巔峰的顧府,不過是一個用最華貴美麗的紙疊出來的空殼子罷了。
而顧家的人,從他父親顧太師開始,就是傀儡了。
也希望,當顧尋安知道這一切的時候,他已經給他一個清明干凈的顧府了。
顧家下一代,不會再做傀儡了。
“顧叢嘉,別再做他人棋子了,好嗎?”
滿臉淚痕的邵幼青站在楓樹下,夜色中,綠油油的楓樹葉子隨風擺動,好不溫柔愜意。
“好,幼青。”
這是他對她最后一個承諾,也是他唯一能夠遵守的承諾。
他和她站在綠色楓樹下,頭頂一彎清涼月,底下是安寧祥和的京城與奔流遠方的長明河,她在哭,他也在流淚,他為她綁好白綾,然后捧著她的臉,吻了她咸澀的淚。
一只短命的螢火蟲飛過,他好想抓住她。
邵幼青在他的注視下,慢慢將白綾套上自己的脖子,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滴落在地面,無聲。
今天的月亮,真好看,可惜往后她都見不到了。
“顧叢嘉,記住你的承諾,照顧我的家人。”
顧叢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風好大,連他的淚,都風干了。
邵幼青輕輕踢開石頭,慢慢閉眼,仿佛一切都安靜下來了。原來,死亡是可以聽見聲音的。
“呼——”
“呼——”
魔鬼正在升起死亡之船的帆。
“不!”
顧叢嘉擁住邵幼青輕盈的身體,邵幼青像一只在風中顫顫巍巍的蒲公英,或許這一陣風過后,她就沒了。
“幼青!”
顧叢嘉收緊懷抱,像狂風席卷來時,渴望握住將要散在空氣里的蒲公英的癡人,他固執地說:“我理智了一輩子,就讓我放肆這一次,邵幼青你不要死,你不能死!”
他活了這么久,第一次這樣流淚,冷漠的面具戴上這么多年,第一次有淚水浸過這張銅墻鐵壁般的面具,流落在外面。
“傻瓜。”
他的頭頂,幼青最溫柔的聲音響起,他抬頭,她溫軟的唇落在他額頭。
“你看見我們身后了嗎?那是你我心愛的、自小生長的京城,那里還有我們要守護的帝王與百姓。”
她再吻吻顧叢嘉,言語平靜地說:“我也不想死,我也想活,可為了這些人能夠再安寧度過幾年,叢嘉,我必須死。”
原來,他們已經走到死局了。
天上的月亮仿佛也在諷刺顧叢嘉的沖動與幼稚。是啊,河間王已經知道邵承先將他通敵的證據和他安排在朝廷里的眼線名單放在給邵幼青的家信里,如今,邵幼青不死,河間王必反。韃靼國外患尚未鏟除,若再陷入內戰,大周就完了。
況且河間王多疑,他倆都很清楚,縱然幼青假裝交出名單與證據作緩兵之計,河間王還是會為了保證萬無一失,提前造反。
所以,他們已經走到死局了。
“你我力量雖小,卻理當保護更弱小的人,叢嘉,這輩子,我喜歡你,很喜歡。”
顧叢嘉的手慢慢松開,一旁身穿大紅喜服的柳兒已經泣不成聲,一面抹眼淚,一面轉過身去,不愿再看。
他的手無力地、慢慢地垂下,邵幼青輕輕放開握著白綾的手,漸漸,四周開始響起死亡的鳴奏曲。
和煦夜風,拂過他的發,他身著最華貴的喜服,跪在已經歸于平靜的邵幼青對面。
三叩頭,他們的禮,一個也不少。
“昌平顧氏子孫顧叢嘉,永州邵氏之后邵幼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