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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淑霞一臉嫌惡瞪著吳慧熙:「憑什么要我們收外人的錢?我們詹家最不缺的就是錢,你以為路邊阿貓阿狗送錢上來,我們就該收?」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吳慧熙內心有股說不上來的委屈。
「不然你是什么意思?你想送,你以為正信他想收?」芳淑霞口吻不屑:「怎不想想這些年來正信為什么都沒寫信給你?你不曉得,你寫的那些信全都被正信扔垃圾桶?」
吳慧熙不禁瞪大雙眼,芳淑霞這番話令她兩眼空洞,一時失去靈魂。
原來祐坤根本不想見她。
祐坤果然在恨她。
「我也不想說多,說多了怕你難受,你一會兒還得端盤子,我可不希望美味的菜餚里參了誰的鼻涕。」芳淑霞冷笑,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去,徒留吳慧熙一人杵在原地哽咽。
那天,和芳淑霞說完話后,吳慧熙再也沒去婚宴會場幫忙送餐,就怕樓上的賓客見到她滿臉涕淚。
她把自己關在廚房里,一直洗碗,拚命洗碗,試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讓自己別那么難過。
手好冷,身子也好冷,更冷的是心。
那天,吳慧熙彷彿永遠失去兒子。
唯一沒變的是她對兒子的愛,在那之后,她依然是一個月一封信,只是她再也沒把信寄出去。
她沒有勇氣,每每站到郵局前就會腳軟,就會忍不住發抖,想到祐坤對自己的思念不屑一顧,想到祐坤怨恨拋棄兒子的生母,她便會轉身逃跑,逃回家里,把自己關在陰暗的房間中。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
埋在枕下的信越來越厚,到后來枕頭壓不下,未被寄出的信便散落房間各處。
每封未傳達的心意都象徵一個月逝去,她月月老去,身上的毛病越來越多,以前得花上整晚寫信,現在得花上半天。
越老眼睛越花,越來越看不清字。
縮在矮桌前,腰越來越痠,越來越沒辦法久坐。
老了越來越沒體力,有時寫著寫著還會突然睡著。
數十年過去,含淚從睡夢中清醒時,白發蒼蒼的她已倒臥在矮桌旁,矮桌旁還放了根拐杖。
昏暗的房間里躺了三百多封信,以及各式各樣的報章雜志,凡有撰寫關于詹正信的報導或專訪,她通通會買下來,那些文字是她與兒子僅剩的聯系,如今的她只能透過那些文字來瞭解那位陌生人。
祐坤創辦的公司好厲害,真替他感到光榮。
祐坤生孩子了,是個女兒,真希望能抱抱她。
祐坤好像生病了,住進了醫院,我該去看他嗎?
祐坤他會想見我嗎?
祐坤他??還在恨我嗎?
失去兒子后的每一天,她心中總盤旋著這些疑問。
拾荒完還有馀力的話,她會拄著拐杖上街,只為了到賣電器的商家里,到里頭的電視展示區看電視,運氣好的話,就可以看到詹正信的新聞。
她只能以這種方式見兒子,只敢用這樣的方法與兒子見面,好關心兒子近來過得安好。
她從郵局的常客變成電視展示區的常客,看她老人家常來,每次都是只看不買,那些好心的銷售員也不會趕她走,頂多打趣地問她一些問題。
「老婆婆,我看你特別關心稜克科技的新聞,你是不是有買它的股票啊?」銷售員特別為老客人擺了張椅子在展示區,他知道她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沒有啦,我買不起啦。」吳慧熙笑著說。
「那你干嘛一直關注稜克科技?我們都說你是詹正信的鐵粉欸。」銷售員與同事早替老婆婆取了綽號。
「鐵粉是什么?」吳慧熙不懂年輕人的用詞。
「就是粉絲啊,就是很支持某個明星的那群人,像追隨者那樣。」
「喔,那我是啦,我是他的鐵粉沒錯。」吳慧熙露出滿是皺紋的笑容。
她當然是兒子的鐵粉,她必須是。
「阿你喜歡詹正信哪一點?」銷售員逗她老人家。
「全部啦,全部都喜歡。」吳慧熙笑得露出假牙。
「少來,我看你是喜歡人家的摳摳吧?」銷售員覺得老婆婆真有趣。
「沒有啦,你不要亂講。」吳慧熙亂揮著手。
「阿不然勒?還是你覺得他很帥?」
「帥啊,他當然帥。」
自己的孩子怎會不帥?
「可是人家都有老婆有小孩了,你就別妄想了。」銷售員哈哈笑。
「比愛的話,我不會輸他老婆啦。」吳慧熙也哈哈笑。
她可是全世界最愛他的人,論這點,她不覺得自己會輸給誰。
「啊,你們這邊有賣信紙嗎?」吳慧熙想起家里沒信紙了。
又過了一個月,今天還得寫信呢。
「沒有耶,但對面雜貨店應該有賣,要不要我帶你過去?」銷售員好心道。
「不用啦,我知道那邊有賣,我只是不想走那么遠。」吳慧熙的信紙都是在那間雜貨店買的。
「對了,我朋友說好像三十幾臺剛好有詹正信的訪談,是重播的樣子,要不要我幫你轉?」
「好啊,麻煩你了。」吳慧熙笑得開心極了。
見兒子出現在訪談節目中,注視長大的藍祐坤,她便會想像自己就坐在兒子身前,想像正在提問的人就是她自己。
採訪者問及詹正信的健康狀況,她就會拚命點頭。
嗯嗯,問得真好,她也很關心這問題。
採訪者問及詹正信的童年,如同以往每次受訪,詹正信都搬出那套老劇本,未曾提及生母和送養的實情。
嗯嗯,這樣也很好,如此一來詹家就不會飽受非議。
雖然有點失落,感覺自己徹底從祐坤的人生中消失了,但那又如何?
重點是現在的祐坤氣色看上去好極了,看起來很健康,光是這樣她就心滿意足。
只要孩子健康,幸福平安,不必為下一餐苦惱,那她這輩子飽受孤獨煎熬,失去母親這名分也有了意義。
好在她當初的決定沒有錯。
「老婆婆你怎么了?你怎么在哭?」銷售員發現電視前的吳慧熙流下淚水。
「沒有啦,我沒事。」吳慧熙趕緊揉乾眼淚,她其實很寂寞:「只是想我兒子而已。」
祐坤,媽媽好想你喔。
你可以不要恨媽媽嗎?
「想他就去見他啊。」銷售員貼心地為老婆婆遞衛生紙。
「會啦,找時間會去,謝謝你。」年邁的吳慧熙接過衛生紙。
要見兒子的話,大概也要等死后吧?
如果人真有靈魂,她想等到死后再去見祐坤,那樣至少能偷偷看他,至少能回避當面碰頭可能發生的不快。
她自知是在逃避,誰叫她就是拿不出勇氣。
節目結束后,她吃力地撐起身,現在連從椅子上起身都很費力,都快需要旁人攙扶。
吳慧熙拄起拐杖,離去前,她大方拿出千元大鈔給銷售員:「這個給你,不好意思老打擾你們,你拿去跟你同事買東西吃。」
「不用啦老婆婆,反正我們也不忙啊,你太客氣了。」銷售員護送吳慧熙到店門口:「覺得無聊或想找人聊天,隨時都可以來看電視,別客氣喔。」
「好呀,以后也要麻煩你們了。」吳慧熙揮手與銷售員道別,心想下次得買些東西來請這些年輕人吃。
離開電器行,去雜貨店買完信紙,回到家后,吳慧熙也累壞了,明明沒走多少路,她的腳卻疼得發熱,真的老了。
想想自己也過七十歲了,年輕時沒錢好好保養,干的也都是勞力活,身體折損得快,老得也快。
她緩慢坐到矮桌前,拿出剛買回來的信紙,撕開包裝,想說趁還沒日落,可以先寫點東西,算是省點油燈的煤油。
也不曉得是太累還是怎么,才寫了短短一句話,吳慧熙就睏得躺下,這一闔眼便是長眠。
帶著三百多封遺憾,七十一歲的吳慧熙孤單地在睡夢中離開人世。
矮桌上的信紙,留著她死前的最后一句話。
「祐坤,媽媽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