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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唔……沒什么,奇怪的念頭誰都會有那么一兩次的。”話題怎么越跑越遠,而且這么說來,好像有點對不住如愿姐弟。代莊趕緊打住,她朝垂釣的方向瞥了一眼,正看見阿肆提竿收魚。原本坐在水榭的葵及和如愿也不知何時離開的,回過神時已經冷清了很多。
“回去吧,我們回遙臺。”在這里干坐著也很無聊,不如回去畫點東西,她有了一些新奇的點子。
代莊把席墊收好,放回臺榭正中的桌案底下,起身時腦袋一暈,又跌坐回去。博言趕緊將她抱了起來,攸地臉色大變,代莊已經捂住了口鼻。
“沒事,沒事,只是鼻血而已。趕緊回去,免得嚇到別人。”代莊將臉埋在博言的胸口上,急急地說。
路上遇到獨自一人,披著羔裘閑步游園的如愿,博言讓她趕緊去塾中把東行叫回來。所以回到遙臺沒過多久,東行便氣喘吁吁的提著藥箱趕來。
診斷過后,東行與博言到外間說話,代莊一個人呆呆的看著帳頂。他們返回時沒有撐傘,飄飄曳曳的大雪從蒼茫的天空紛紛下落,這景象一直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博言進來之后,代莊讓他一同躺下陪自己說話,她不想一個人昏昏沉沉的進入夢鄉。說著說著,代莊談起了十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第一次見到你時,那天夜里的天上沒有云彩,是月圓之夜,月光亮如白晝,那晚的雪比今天還大。人們常說‘風花雪月’,那才是真正的雪月呢,我還是第一次知道,月陰之夜也會下雪……”代莊莞爾一笑,說,“是不是有點兒少見多怪?不過第一次看到那種場景時,那種撼然的感覺還真是不可名狀。奇怪的是,客居詔華的那段時間,卻一次也沒有碰到過那種美妙的景色。時間一久,我總以為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那場景或許是夢中所見,也或許只是我的幻想而已。”
“你沒記錯,那景象我也記得。”博言靜靜聆聽,等她說完,柔聲道,“不只是那天夜里,后來有好些個夜晚都是月下飛雪,記不記得?”
“不記得了……”代莊的語氣帶著疲憊,困倦說來就來,打著哈欠,她鉆到博言的懷里,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昏昏睡去。
博言一動不動的摟著她,眼前一片迷蒙。
飲鳩止渴的方式,也終究到了極限。
代莊的身體像雪崩一樣轟然倒塌,自從口鼻出血之后,一日比一日虛弱下去。
代莊自己仿若未覺,東行告訴她天暖之后會日漸好轉,代莊便這樣相信。有精力時照常畫畫,若連筆都拿不動時,便躺在床上聽博言誦讀。
她的樂觀勝于以往,臉上總是帶著怡然的笑容,即便在昏睡之時,也不見一絲痛苦的神色。而這個時候,藥物對她的身體早已失去了任何作用。
到了冬季的尾巴,代莊的身體幾乎失去了溫度,一天當中大多在昏睡中度過。偶爾醒來,便對上博言低眉淺笑的目光,然后閑聊一會兒,直到下一次醒來,重復著之前所說,被她遺忘的話。
“……那些畫,你要幫我收好,每年都要曬曬太陽,下雨天記得關窗,千萬不能沾水受潮。等我好起來后,會陪你一塊兒打理。”她輕笑著說,“真對不起,我總在睡覺,不能陪你說話,但我很快就會好起來的,說不準到了春天就會痊愈……所以不要難過,要是寂寞的話,就跟東行他們聊聊天,或者出去散散心吧。等我好起來了,很快就會追上你。好不好?”
“好……我答應你。”
“博言——”
“嗯?”
“博言,你知道嗎?”
“知道什么?”
“我啊,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醒之后才發現呢,原來不過是風花雪月,四時更替。但是,因為你啊,讓這風花雪月美不勝收,被這四時更替溫柔以待。”
“……如此便好。”博言在她的臉頰上親了親。
“嗯!謝謝你。”代莊輕輕一笑,“我今天又說了這么多話,精神很不錯吧,所以不要擔心……我很快就會好起來。”
“我知道。”
“等到了春天,我們出去踏青好不好?”
“嗯——”
代莊開心的笑著,把博言的手拉到臉下,像稚童抱著心愛的娃娃。
博言低下頭,在她的眉心印下睡前的輕吻。
“天氣真好……”臨睡前,代莊閉著眼呢喃一句。
是啊,天氣真好,陽光從寬大的窗牖投射進來,璀璨的華光撒了一地。
金燦燦的陽關變成橘色,變成暗彤,變成青藍,變成霜白,變成月黃……
這天上午,天氣依舊晴朗。
博言把代莊從床上扶起來,給她穿好衣裳,簡單的梳洗之后,披上帶著風帽的狐白裘衣。他抱著代莊走出遙臺,一路向莊園的正門走去。
屋頂上,尹童與如愿躺在那里懶洋洋的曬太陽,沒有看見旖旎而過的博言。博言也沒有看見她們。走了一會兒,路過一片草坪豐茂的園子,如意和阿肆正在比箭。博言沒有將目光停留片刻,繼續向門外走去。
門外停著他頭天便命備好的馬車,馭者已經整裝待發。博言正要上車,身后傳來東行三秀的喊聲。
博言側頭,見東行三秀和葵及一左一右的地著東行左喬,東行三秀皺眉問道:
“現在出門?恐怕她受不得顛簸。”
葵及也憂心忡忡的看著被博言護在懷里的代莊。
“今日立春,我答應帶她出去踏青,她在屋里也悶壞了。”博言淡淡地說,不再理會那一家三口,坐上馬車后下令啟程。
東行呆然片刻,有些犯懵,眼見著馬車絕塵而去,突然腿腳發軟,身體晃了一晃。
“你怎么了?”葵及詫然詢問。
東行張了張口,喉間卻哽的說不出話,眼淚猝然而至。他松開左喬的手,不管葵及如何呼喚,逃也似的跑回大門。
葵及困惑地緊鎖眉心,露出茫然若失的神色。
這時——
嘩沙……嘩沙……
嘩沙……嘩沙……
天上下起了雪子。
雪子落在了頸子里,左喬被冰地哇哇大叫,葵及趕緊抱起孩子返回家里。心中詫異,太陽還明晃晃的掛在天上,怎么下起雪子來了?
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停了雪子,太陽也不知隱向何方,開始下起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
坐在車中的博言緊緊摟著代莊,他把自己的臉貼在代莊冰涼的唇邊。
“冷不冷?”他柔聲問道。
半晌無人回應,博言閉上眼,將代莊的身體樓的更緊了些。他忽然淺淺一笑,近乎呢喃地在代莊耳邊輕語。
“你看,下雪了,那便不去踏青,我們去西冥爬山好不好……”
馬車搖搖晃晃,在宛如靈花的飄雪中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蒼茫的地平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