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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莊這下沒有接茬,免得他抓住借口來欺負她。這件事,她總是處在被動弱勢的位置上,說不過他,身體力行……也甘敗下風。
博言替她梳理頭發,代莊盯著鏡子里自己的容顏,怔怔的看著自己的瞳孔,一股寒意襲上心頭。
她趕緊閉上眼睛。
“怎么了?”博言問道。
“沒什么,只是不太像我自己原來的樣子,不太習慣。”
短短一年多的時間,最后的色彩也仿佛離她而去。櫻色的瞳孔逐漸淡化,時至今日,變成淺淡的銀色。
“東行說沒有大礙,不過是湯藥的作用。”
“嗯……雖然怪怪的,但很快就會習慣下來。”
“一點也不怪,非常漂亮。”
“你說話越來越狡猾了。”
“真的……很美,美的不可方物……就像是,遺落人間的明珠。”
代莊展顏一笑,眉眼彎彎的從鏡中望向身后模糊的影子。
博言給她梳了個簡單的垂髻,取出胭脂替她抹上,代莊止住說:“這點事我自己來吧。”
“女為悅己者容,不如悅己者親手容之——別動,很快就好。”
淡如薄薄的紅暈,于她而言,顏色正好。
代莊盯著博言放回去的胭脂盒兒,側著頭,迷惑不解的自言自語。
“奇怪,明明已近黃昏,為什么如此認真的梳妝打扮起來?”自己也真是犯糊涂了。
“西室生了爐火,你想去那還是留在寢中?”
“去西室吧。”
從正寢外的內廊一直往西,二三十步的距離走至盡頭,就是他們所說的西室。這間房室與臺榭相似,也只是相似而已,它不是單獨一幢,畢竟還是主體的一小部分。最前端的寬闊廊臺有頂無墻,竹簾半卷。可以足不出戶便遙見西冥高聳入云的山體。代莊經常在這里作畫。
現在是隆冬,通向廊臺的拉門關著,門里高懸竹簾,呆在里頭并不寒冷。
代莊有點悶,便將拉門拉開半扇,有竹簾擋住足以御寒。
“自從瞳色淡去之后,眼力便不如從前。”代莊打開一卷裱好的畫軸,對博言說,“不過‘禍兮福所依’,遠景朦朧,反而易得極簡之美。”
博言看了會兒代莊手中的那副畫,就是在此室廊臺上望見的風景——千里江山,奔騰萬里云河,于卓然高聳于九天之上的西冥而言,卻渺如一葉扁舟。
代莊的畫其勢磅礴,乍觀沉靜,仔細一看,簡練的筆觸描繪出的浩然之氣,就像熊熊燃燒著生命之火,令人震撼不已。
這一年多的時間,她于畫繢之事仿佛沒有極限似的,其高度早就超出百工之界,讓人嘆畏。對于博言來說,每次看到她提筆作畫,感覺那纖細投入的身影,那筆尖沾染的不像是盤中的顏料,而是靈魂的精血一般……
正要收起卷軸的代莊見博言似有怔忪之色,啞然失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博言,博言?回神咯——”
“我在。”
“嗯哼,你人在心不在。”
“……冷不冷,我們到爐邊烤火。”
代莊撇撇嘴。就會轉移話題,不跟他一般計較,自顧到爐邊取暖。
方才站著的時間稍長了些,手腳冰冷,她雙手雙腳都伸向爐邊,同時坐下的博言卻將她的雙腳拉到懷中。
代莊噗嗤一笑,往事涌了上來。
“想到什么,這么開心。”
“啊,一些小時候的事。”
“在代國的幼時往事?”
“不,是百部山莊。你記不記得,小時在百部山莊你也常常這樣幫我取暖。你那時不愛說話,還有些兇呢,跟阿肆有點像,不過阿肆可比你單純多了。”
為了讓阿肆多多與人接觸,已經將他送到旁邊的私塾里教習六藝之射,近來碰面的次數并不多。
代莊當然不知,主要在于葵及,給阿肆講了一通避嫌的好處與不避嫌的惡果等等淺入深出的長篇大論。
阿肆再怎么不想離她身側,也不得不為代莊考慮,代莊不去找他,他便克制自己不來打攪她。
代莊平日很少出門,只有去塾中上課時才會看望阿肆。而自入冬以來,身體每況愈下,精神好些時則專注于畫繢,或者跟博言清談閑扯,這種不涉世事的日子好不逍遙。
“明年春天,我們下山走走好嗎?”代莊想法跳躍,這會兒又想到明年的事,她說,“我想爬西冥山,不指望爬到山頂,在山腰下流連一時便心滿意足了。”
“好……天氣暖了,你的身體也會好起來。”
代莊收回雙腳,挪到與他緊挨著的位置。
兩人陷入一陣靜謐的沉默,博言攥著她的手,代莊則聽了聽外面的動靜。
沒有風聲,也沒有雪子敲擊大地的聲音。
看來今夜不會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