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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一會兒,代莊在低泣中朦朦朧朧的想到什么。她想到什么?最后連這點困惑也被沖撞的煙消云散。
昏昏然的腦袋有些遲鈍,代莊還在愣神。
博言在寢衣外披著緇色衣袍,半躺在她的外側,慵懶的看著竹簡。
雖然是在內寢,下午的陽光將整個房間照的異常明亮。再者,商澤的建筑利于采光,窗戶很大。
目光在博言的臉上停留片刻,代莊終于想起事前的疑惑。
“你的傷有沒有事?”
“無妨。”
“那我看看。”說著,代莊爬起來解開他的上衣,見纏在腹間的紗帶沒有見紅,這才松了口氣。
跪坐在床榻上,代莊也掀開自己的上衣,她仔細觀察自己肋下的傷疤,那痕跡已經很淡,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博言的傷口也在肋下,傷口比她的要深,因為四處奔波導致反反復復總難見好。現在雖然安定下來……代莊心想,她要不要暫時搬到別的房間去住?
肩上突然一重,博言將被子蓋在她的身上。代莊認真的想,還是算了,下一次自己意志堅定一些就沒事了。
代莊醒來后,兩人很快起床盥洗。用完膳、藥之后,就坐在外寢打發時間。
很久不曾動用筆墨,默然凍結的冰封逐漸瓦解,以往的習慣又如春回大地,重新盤踞心頭。
代莊覺得完全用手代筆也不是辦法,還得用左手練習運筆,她現在寧定多了,也有足夠的耐性和時間慢慢練習。
正自想著畫些什么,冷不丁被博言拉起右手,代莊也看向自己的右手。
“幸好胳膊還能抬得起來,拇指也能動彈。”
博言沒做聲,頭垂的很低,在她傷口的位置輕撫良久。
代莊等了半晌也不見博言放手,她放低身子,側著頭去看博言的表情,被博言猛地拉到懷里。
代莊撫觸著博言的脊背,試圖抬頭看他。
“你怎么了?因為我的手嗎?不要緊,反正現在已經好了,不痛不癢的。”
博言沒有放開她的意思,原以為他會說些什么撫慰的話來,沒想到他卻說起毫不相干的話題。
“我想我們該找一處定居之地,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代莊開始思索起來,語氣緩慢地說,“嗯……想去我沒去過的地方,九居、詔華、高陽就算了,句余……也去過。商澤嘛——哎,總覺得哪里都是大同小異,要說定居,也沒有特別的感覺。不過……原本我是準備去西冥看看,但那里應該很冷吧,可能不適宜居住呢。”
代莊苦思冥想,一時也沒了主意,正因為她去的地方實在太多了,各有千秋很難抉擇。
“這件事可以慢慢想。”博言把她松開了些,“你的行李還在王宮里頭,這么放著總歸不妥,回頭我派人過去取。你要不要過去一趟?”
“讓人去取?該不會飛檐走壁吧?”代莊覺得不大可能,以防萬一,她還是問了一句。
“商澤的大行人與我相識,請他遞個話還不成問題。”
代莊覺得,再怎么可靠的人,一旦涉及政事其想法便很難用人情常理來判斷。博言現在跟自己一樣,不過是一介布衣,一介布衣與一國的大行人相互熟悉,裴卿緒會不會感到奇怪,會不會派人去查博言的身份呢?
這些混亂復雜的彎彎繞繞她弄不明白,只是認為,沒必要因為她的這點小事讓遠遁江湖不問政事的博言沾染其中。反正她是怕了,政治斗爭,戰爭廝殺,圍繞著利益糾結的巨大漩渦,已經卷走了她許多重要之物。
所以她不想麻煩博言,便說:
“用阿兄給我的金節就能見到他了,你不用去找什么大行人。東西不多,讓如愿陪我一趟就好。”
“也好……那你,決定何時進宮?”
“不著急,我現在那也不想去。”代莊歪著頭想了一會,郁悶地說,“別的都還好說,只有葵及姐姐,阿肆,還有東行先生,等他們來了可怎么辦?我怵的慌。”
“唯獨此事我不會幫你,你自己去面對他們。”
代莊泄氣了,還沒見到他們,就開始緊張起來。
她像要擺脫不安似的扭了扭身體,一直逃避的事,從心里的某個角落悄然升起,帶著討厭的寒意。
代莊故意別開視線,不去看博言的臉,只用手去摸索博言的手。她觸上博言的手腕,凸起的疤痕在光滑的皮膚上感覺鮮明。
那是博言的,也是自己的,這疤痕總要挖開一次。
“你見過她吧,那個狠心咬你的人……”
博言點了點頭,沒有開口,也沒有去觸碰她。
代莊抿了抿嘴,怕冷似的打了個寒顫。
“……是不是看到了可怕的東西?”
“……”
“……我只看到那一瞬間……”代莊頓了頓,繼續說,“我看到一只潔白的手向‘我’伸了過來,‘我’卻毫不猶豫的咬住那只手。身邊……好像還有一個血肉模糊的東西。想來,就是我乳母……還有后來,在路上遇到容泠之前,那一次,我的的確確殘殺了一個人的。”
這是代莊連自己都想自欺欺瞞的罪行,她認為將這些說出來,對博言來說是極為殘酷的。所以就算萬分不堪,她也不能隱瞞現在的想法。
“不論怎么尋找借口,還是沒辦法原諒自己,沒辦法釋懷。我也害怕,那樣丑陋的我會不會在你的心里生根發芽,永遠也忘不了呢?將這些全部都說出來,將黑暗攤曬在太陽底下,我是企圖借助你的寬容與諒解來救贖自己……”
不對,不止如此,這遠遠只是冰山一角,這黑暗的冰山一角,讓她窺見自己更多的黑暗……她突然間害怕起來。一臉惶惑的說:“我還有更多不堪的想法,我的憎恨,比任何人都多……不過……我,我是不是故意這么說?故意傷害你,故意視而不見……”代莊說的語無倫次,腦袋亂成一團,她突然準備逃開,準備去一個無人的地方靜一靜——結果沒有逃開,被博言近乎粗暴的摟在懷中,力道之大,簡直令她疼痛。
“好了!別去想了,冷靜一下,把腦袋放空。”博言把她抱到院前的檐廊上,讓太陽照在她的身上,他輕哄著說,“天氣這么好,朗日煌煌有什么黑暗不會消退。這陽光會透過肺腑,一直照到你心里,你睜眼看看,試試看,睜開眼睛。”
博言將她抱得很緊,連她顫抖的空間都沒留下,幸虧這樣,讓她很快便冷靜下來。她睜開眼,不管陽光有多么刺眼,刺的她直淌眼淚。
“我實在太軟弱了……動不動就走到死胡同里。我說出那種話……對不起,嚇到你了吧。”代莊頹喪地說,心里一片悲涼。她還在自欺欺人。
“軟弱也沒關系,你還有我。走到死胡同里也沒關系,我會拉住你。所以別怕,不用害怕。”
代莊聽著聽著,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忍不住撲哧一笑。
“……你讓我不要害怕,可你看起來比我還要害怕的樣子,我可不敢再胡鬧了。”
博言不以為忤,也是一笑。
“那你好些了?”
“嗯,好了!”
代莊鄭重的點頭道,她月色的長發散落一地,散落在博言的臂彎和胸膛上。曬著太陽,心里的陰霾,暫時退到了更深,更深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