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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霧彌漫,花臺殿的燈火不過是萬家燈火里的其中一盞。裹著毛毯,百無聊奈的代莊與少歌所談論的,可能是王都萬千人中最無聊的話題。
少歌說不久前她跑到郊野閑逛,回城的路上撿到一只昏倒的斑羚,說著說著,不知怎么就爭論起來。
代莊認為,此時的野獸會靠近人煙,是因為大雪覆蓋山林,隱沒氣息,導致它們無法識別方向,最后四處亂竄,流離失所的踏上迷途。
少歌嗤笑道:
“野獸有敏銳的直覺,就像無論把鴿子帶到什么地方,它們都能憑借神秘的記憶飛回家鄉。我撿的那只斑羚已經成年,在自己的地盤上竟然迷路?這對野獸來說也是有損顏面的質疑。我想它們是知道人們善于儲備糧草,想要偷食,結果走到半路就餓暈了。”
“正因為野獸有敏銳的直覺,它們警惕人類,絕對不會踏入人類的地盤。除非食肉的猛獸。至于鴿子,沒有經過馴化,也不見得無論飛到哪里都能再飛回去。”
“我只是打個‘倦鳥歸巢’的比方。說什么馴化,又不是培養信鴿,那得花多大的代價。”少歌低咳一聲,不滿的說,“你看,你看,脫線了吧。我們說的是斑羚,是走獸的事。”
“提到飛禽的可是你哦,啊,東行先生,您來了呀。”代莊見東行三秀提著藥箱進來,無聊的爭論告一段落。旁邊的少歌默默地喝茶,悄聲走進室內的葵及正為爐中添炭。
東行三秀號完脈后,也沒有多說,囑咐早晚像往常一樣照常吃藥就可以了,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
“這么冷的天氣,一大晚上跑來跑去的真夠辛苦。”少歌用手肘搗了搗代莊,“喂,就這么讓他走了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葵及姐姐不是送他去了。他那么忙,也沒時間在這里閑坐。”
“他是哥哥的貴客,再說這么晚了,有什么好忙的。”
“東行先生在外城憑屋設館,不只王都,就連附近有聞先生之名的人也過來投醫問病,過后還有諸多雜事,哪有不忙的。他今天來的晚,恐怕也是被什么絆住了。”
“真是的,那就第二天再過來嘛。這么晚出去,免不了一陣盤問,等到家里不知要耽擱多長時間……”
“他雖在外城設館,宿處卻在內城博言的居所,又有銅節在身,應該沒事。”說著,見少歌怔怔出神,便碰了碰她,“喂,你怎么了?”
“啊……沒什么。”
少歌不自在的笑了笑,笑容才剛剛開始就崩壞了,露出三分陰郁七分平和的表情,說出的話與神情相差甚遠。
“就是不懂,東行先生為何要這么費力的來回跑呢。”
“我也問過,聽東行先生說,博言那里有座不小的藏書臺,集有諸國醫書和許多用得上的古籍,住到那里就能時時讀到。”代莊聽出少歌的疑問是一副心不在焉的語氣,還是照實回答。
少歌尚未從平和的陰郁中抽回思緒。
相識不過數月,她也能看出代莊是被博言小心呵護著,代莊本人卻像毫無所覺,理所當然的接受了這份呵護。
就拿代莊體弱來說,東行三秀時常進宮替她號脈檢查,沒有博言的安排顯然難以做到。還有花臺殿這與世無爭的安寧,又是誰來維持住的?想到這些,她頭腦發熱,壓抑著不快的怒氣。不過轉念一想,這怒氣實在有些蠻不講理。代莊不是毫無察覺,只是察覺的深度十分有限。歸根結底,還是博言寧可付出巨大的精力將護助維持在一定的界限里,沒有給她察覺的機會。少歌自己又能要求什么?
幸而最后沒有說出苛刻的話,少歌長長松了口氣。不管博言想要維持什么,原因何在,總歸是他自己的心愿,別人有什么置喙的資格。
失去了憤怒的理由,不免得捫心自問,積壓的陰郁又是何故。這一點她大抵知道,有渴望,也有嫉妒的成分。
渴望兄長的關懷,嫉妒得到兄長關懷的代莊。畢竟兄長于她,甚至沒有給過一句像樣的話語。反過來說,自己于兄長也是一樣。唯獨于兄長,對于那樣的兄長,她一步也沒有邁出連接羈絆的步伐,眼睜睜的看著他墮入地獄的底端。縱令年幼無知,等她逐漸長大后回想起來,也無法不感到觸目驚心的寒意。對自己,也對親手將他推入地獄的至親。
然而,想這些無法改變的過去只會徒增悔恨與徒勞的怨懟。
少歌終歸不像代莊,對現實的認知也更為豁達,當下不負青春年少,瀟灑度日才更為重要。
短暫的抑郁會被寒風吹散,曠闊的天空和白雪覆蓋的大地讓心中充滿疏闊的氣息。
一天,少歌將代莊帶往南夫人的住處,這時已經到了一月下旬,冬季過去大半。
說到南夫人,閨名南月,就是少歌先前提到的花臺殿后,松林西側那座無名的廢棄宮殿里住著的,因被家族牽連受到冷落的妃妾。同樣是被命運拋棄的人,得益于少歌的關照,她的生活還過得去。
廢宮面積很大,少歌帶她挑些人少的路段前往。即便如此,所到之處總是彌漫著一股末世凄涼和腐敗的味道。不管是房舍園林,還是棲息者本身,都是放棄人生,陷入絕望麻木的姿態。看的人心生壓抑。
正自嘆息的代莊,忽聽少歌淡淡的說:
“如果不能將他們救出苦海,就不要投以無謂的憐憫,否則只會把自己也陷進去。何況這些人……自己都已經放棄了自己。 ”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少歌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
“走吧,還在前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