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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離家之時,代莊的兄長這樣說過:
“你啊,怎么一年小似一年?”
他的語氣與其說是失望,莫如說充滿著沉痛的擔憂。她不知怎樣回答,于是裝作無知的樣子露出微笑。她也不太清楚,那一瞬間,自己冰涼而麻木的臉孔,是不是血色全無。只是,現(xiàn)在回想那句話時,還是頭暈目眩氣血翻涌。
到底該怎樣解決?她毫無頭緒。
兄長對她的期望,也僅僅是她的幸福而已,正因為明白他的苦心,她才會充滿罪惡。
聽從他的安排,無疑會錦衣玉食,榮華一生。住著穹墉奧屋,文衣精食,行則輿馬之華,鑾鈴和鳴。再過不久,她會有一位精挑細選,才貌雙全的“如意郎君”,在漫長的生命結(jié)束之前,她會待在華麗精致的殿堂里順遂一生。
這樣幸福平穩(wěn)的一生,她又在挑剔什么?
然而,除了對這“幸福”的恐懼之外,她沒有絲毫喜悅。兄長所謂的幸福,恐怕正是女子該有的幸福。那么名叫“代莊”的女孩,為什么只能感到無盡的悲哀?換句話說,即便她假裝順從,而作這番感想的自己,不論如何掩藏,依舊是人們口中不孝不德的浮浪之人。
她并不在乎世人的眼光,但那個愛護他的兄長,她不想令他失望。
她嘲諷的想,就算暫時滿足兄長的期望,她又能將這期望扮演一輩子嗎?如果不能,那么放棄她的人生,又能換來怎樣的結(jié)果?放棄人生的她,存在的意義又在哪里?
可哀的是,每當她言語中對這種想法稍有流露,兄長就會露出沉痛的表情。他似乎認為,自己的妹妹會有這樣乖張的想法,便是那段流落在外的生活所致。那是他的責任。
但兄長并不知道……代莊喃喃地想,不知道什么呢……
她狀似無意的靠向側(cè)壁,將臉挨著肩頭。
這樣太糟糕了……也許是最后的自由,應該開心一點。她這樣勉勵自己。
只有眼淚,就像她茫然惶惑的內(nèi)心,悄無聲息地蔓延著。
中途聽到東行三秀叫了自己,她含含糊糊的答應,就像夢中的囈語。她暗自想著,失禮就失禮吧,現(xiàn)在抬頭八成會露出端倪,那可太丟人了。
守在旁邊的阿肆取出薄被,輕輕替她蓋上。
代莊心中一暖,哪怕成長微弱,這孩子也在漸漸改變啊。經(jīng)過四年多短暫而又漫長的歲月,在他空洞蒼白的內(nèi)心里,也會投下些許色彩吧。
想到其他的事,內(nèi)心的苦悶逐漸轉(zhuǎn)移。但她疲憊不堪,漸漸睡去。
阿肆將她從睡夢中搖醒,代莊立馬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抬眼一看,已至天色向晚。而東行三秀度過了驚險交加的一天,車一停下便直奔野廬。
代莊發(fā)了會呆,搓了搓手臂,跟在阿肆后頭下了馬車。
下午睡了一個多的時辰,在房中吃過晚飯,跟阿肆下了幾局六博,還是睡意全無。她支起窗板,漫天星斗映入眼簾,閃爍著可愛的水白色熒光。
“太漂亮了——”代莊喃喃自語。
凝望片刻,她嫌館舍的院子太過狹小,便與阿肆跑到廬外觀看。
有星無月的夜晚漆黑一片,代莊不敢跑的太遠,就在廬外的林中小道上閑步而已。
“就像永夜……”代莊小聲說,“越是黑暗,越是感到這天地間只剩下星子一樣。”說完,她側(cè)頭望望阿肆,他只是默默跟著,也如星子般清澈的眼眸里,卻沒有映出半點繁星。
沒有快樂,也沒有悲傷,更沒有對茫茫前途的擔憂。如白紙一樣的孩子,她偶爾也有幾分羨慕。
代莊撫上他的耳側(cè),歪頭說道:
“阿肆,你今天這樣勞累,現(xiàn)在也該放松放松了,總是這么緊繃著,不幸苦么?”
阿肆看向她,搖了搖頭,眉頭微蹙。他似乎有些不安,慢慢將代莊護在身后,警惕的看著道路盡頭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