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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噩夢中驚醒,代莊刷地睜開眼睛,驚恐的朝四周看了一圈,發現日光煌煌,自己正躺在溫暖舒適的床榻上。
便是在青天白日,代莊還是臉色慘白。她爬起來抖開棉被,又在寢中的犄角旮旯里到處亂翻。尋找無果,她又趴到地板上,低著頭在床榻下仔細搜尋。
“找什么?”
腋下一緊,代莊嚇的一顫,聽到博言的聲音,方才松懈下來。
博言把她提起來放到被子上,見她這副模樣,活像只受驚的兔子,不管是形貌還是表情。
除了嘴角那分恰到好處的弧度,他的眼中也染上幾許極為清淺的笑意。
“要找什么?”博言又問了一遍。
“手……手,還有……”代莊抽抽搭搭地說,“還有……還有腳……到處都是,爬來爬去的。”
代莊說的語無倫次,她不知該怎么把夢中那種恐怖的景象傳達出來,僵白地、拖著血線的手和腳,一直追趕著她。她走投無路,在黑暗的山林里到處躲避……夢中恐怖焦灼的心情縈繞不去,流落異鄉后遭遇的一切也猛然壓了下來,那重量她無法承受。莫名的惶惑和委屈呼嘯而至,她捂著臉失聲痛哭,眼淚從指縫中傾瀉出來。
博言愣怔片刻,坐到床沿上,把代莊抱到懷里。他一言不發,笨拙地輕拍著她的脊背。就在他以為代莊會哭到天黑都無法停下,會哭到眼淚流干為止。代莊已經沒了力氣,也發泄完了。她抽抽搭搭,有一下沒一下地聳動著消瘦的肩膀
“這樣也好,若是將眼淚哭完,下次可就沒了。”
“其實我……”代莊連連抽噎,等緩過勁去,繼續說,“……以前還在家時,不像現在這樣愛哭的……”
“那你想不想回家?”
代莊僵了僵,很久之后,她猶豫的搖了搖頭。
“現在不想……”
“‘現在’?”
“嗯,雖然阿兄和葵及姐姐對我很好,阿肆也還在等著我呢……可我……”代莊苦思冥想,然后苦惱地說,“我,我也說不清楚,以前我什么都不用想,所以很開心。可是現在……就算回去……好像也沒法像以前一樣了……有點可怕。”
代莊天真地說:“不過你那么聰明,在你身邊多待些時候,是不是就能明白點什么……”
博言沒有答話,而是把一件東西塞到代莊手中,代莊低頭一看,是自己貼身佩戴的白玉。這才發現,自己穿著的是一身干凈的寢衣,怪不得身體松快了許多。
“若要留下,不許再說那種話了。”
“什么話?”
“‘累贅’之言。”
“可我的確是累贅呀,什么也不懂,走路很慢,也不會打架……”說到這里,代莊想起那些殺人的場面,忍不住瞅了瞅博言。
“怎么?”
“沒,沒什么。”代莊將沖口欲出的話吞了回去。
她現在有點明白,如果勸博言不要殺人,就意味著博言被別人殺死,這是她無論如何都不想看到的。
幼小的代莊,她朦朦朧朧的感覺到,在打打殺殺的世界里,好像不是用道理就能說得通的。否則,母親也不會死,乳母……也不會死,還有這一路跟隨博言的那些人……
代莊很難相信,等她長大就能理解這種荒誕的怪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她定然會懼怕長大。
代莊陷入糾結難解的迷沌里,好半天回過神來,目光落在環抱著她的博言的手腕上。
“你手上的傷,不要緊嘛?”
纏了那么厚的紗布,傷勢一定很重,代莊責怪自己太過大意,竟然現在才注意到。
“無妨。”
語氣冷淡,顯然不想多言,代莊便不再多提,轉而問道:
“我們現在在哪兒呢?以后要去哪里才好?”
“在臨澤的逆旅中,等些時日便去衡山百部山莊。”
代莊啞然,這些名字聽得她頭暈目眩,除了知道自己在九居的代國出生以外,她連自己身處何方都沒有概念。
“……臨澤是什么地方?衡山又是哪里呢?”
“……”
“……這種事情,”代莊囁嚅者說,“就算我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呀……”
結果后來的好幾日里,代莊便聽博言說了好些國家、地理方面的知識,甚至還有什么朝代更替,各國各地的區劃等分,林林總總實在太多。給七歲的代莊留下了不小的心里陰影,從此越加厭惡起廟堂政事,聽到什么這國大夫,那國上卿,便一個頭兩個大。
她算是弄明白了,問博言問題時,一定不能大而化之,要具體一點才行,不然吃苦的可是自己。
博言說的那些,她只記住了大概,好歹算是知道自己現在何地。明白之后,代莊覺得不管怎么說,她離回家都是遙遙無期。
南居、北華、西澤、東陽,她生在地處南方的九居,如今則在北方詔華的邊境偏東。西邊的商澤和東邊的高陽撇去不談,她竟然穿過四國交接的小國句余,來到了北部詔華地區,豈不是說,她一下便到過三個國家?
代莊趴在案幾上寫寫畫畫,不時抬頭,看看博言的事做完沒有。幾天下來,代莊稍微知道一點,這家逆旅的老板對博言非常恭敬,還經常將一堆竹簡送到博言手上,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代莊對此毫無興趣,反而覺得那老板的長相很有意思,特別是那兩條八字眉,說話時一跳一跳的。
瞄了眼博言的案幾,他好像還要很久的樣子,就算有問題想要詢問也不是時候。代莊百無聊賴,對著銅鏡學那老板挑眉的動作。但是分開劉海才知道,那動作看著簡單,沒有先天的優勢也很難做到,不知博言能不能學得來呢?代莊想了想,覺得也有些難度。
頭頂一重,博言將竹簡搭在她的腦袋上,代莊拉著他的衣袖,示意他坐下來。代莊觀察著他的眉形,果然,也沒有詼諧的天賦呢。
代莊仔細看了看博言的形貌,又觀察著自己的形貌,反復對照,終于開始對自己的異樣有些介懷。
以前她沒有考慮過長相問題,頂著月白的頭發和櫻色的眼睛活了這么多年,沒人會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看著她……現在想想,是沒人敢用那種目光審視她吧。如今她才知道,原來不同的人,目光的差別如此之大,雖然她還分不清其中的含義。
“我長的是不是非常奇怪……”代莊不太自信的問。
“怎么說?”
“走在街市上,好些人莫名其妙的盯著我呢……”
“不用去管,不過……若是獨自一人,便把頭發包起來,或者用上斗篷帷幕比較安全。”
“為什么呀?”
代莊嚇了一跳,不過是頭發跟瞳孔的顏色比較少見,怎么還會帶來危險呢?
“因為你沒辦法保護自己。”
“去街市上玩兒,還要打架不成?”
“是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