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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士放下了方才敬禮時舉在額頭上的右手。“院方反對交涉,扣留了病人,我們……”
阿道夫揚起沒有伸直的右手,看起來病懨懨的,卻很有效地讓軍士閉上了嘴。
“不要去告訴獵人他已經瞄準的獵物在何方。”
軍士咽下一口唾沫,立刻并攏雙腳、雙手緊貼兩髖,“是!”
黛厭惡地閉上雙眼,將頭扭到了一邊。她舉起右手看了看上面的腕表,已經是凌晨六點,然而外面還沉睡在一片濃重得暮色中。“六點了,”她說著,不知是對誰說的,“我得先離開了。”
阿道夫只是呆呆地盯著屏幕,心思全然不在她身上一般。黛望著他的背影,數秒,旋即轉身離開了這里。
“注意,盯緊她。”
阿道夫放下了手中的對講機。
從頂樓到門診大廳,她從來沒有覺得這么遙遠過,好像自己正在從深淵中一路向著外面的光明爬去。“嗒——嗒——”病床的車輪在經過兩片瓷磚的縫隙時,便會發出這樣的聲音。一轉身,躺在潔白之中的人從自己眼前被推過。混雜著化學藥劑味道的血腥沿著路線在空氣中蕩開,膿漿自口鼻眼耳中滲出;那些已經初愈的創口呈現出新嫩的紅色,而包裹著它們的網狀透氣紗因為隨著血漿凝結而顯得硬質。那渾然黑色的皮膚,黛能認出這是一個庫洛伊人。那雙固定朝著自己的方向投來的目光中含著的被折磨得失卻人性的仇恨,那并不是因為知曉自己是病源載體的開發者之一,而是因為自己是人,是一個活著的人——失卻了理性而僅憑自己的遭遇開始憎恨,對象乃正是生命本身。
感染意味著對《人格擬態》的消費;這個不言的秘密,她知道的。他的確是一個庫洛伊人,一個以他能夠想得到的方式消費著《人格擬態》的庫洛伊人。黛的腦海中很容易便聯想出這樣的畫面:貧民窟,網絡會所,酗酒的煙民,按小時計算的付費,零錢——這些理所當然的存在令她痛苦,以至于令她開始覺得那并不是理所當然。
大雪沒有停過。
霾質的空氣使這座城市的光變得無孔不入,每當從任何一個角落向外望去時都能夠真切地感受到那刺眼而又無處不在的明亮。即便是已經跨過了一個鋼鐵和能源的時代,那些換去了枯萎的枝葉而仍然保留著枝干的黑森林卻不曾變過;而此刻,鱗次櫛比的它們變得皚皚。一切,似乎只要更進一步,就會躋身一片盲視的鈦白。
她哈出一口氣,那很快變成了白霧飄散在空氣中。
手機鈴響了。
“我是黛。”
“……”
她點了點頭,語氣卻并不輕松。
“我知道了——能趕在開會前回‘世界之眼’。”
黛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