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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格物課,上課的內容和先生都會變換的,今日是我,明日或許就是教你們天文的先生。星辰大海,山川湖泊,但凡你們感興趣的,都可以到二樓去找書看。”
一堂格物課上完,德清公主越發崇拜皇嫂,也對上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下學后,她回到邵貴太妃宮里,放下書包就興沖沖地去找二皇兄。
“二皇兄,我們樂志齋今日上了格物課!可好玩了,你們沒有是不是?”
興王又自己上學,又要管束幼弟,早已經累到極點,如今被這個妹妹嘰嘰喳喳吵了小半個時辰,更是頭昏腦漲。
聽來聽去,他倒聽懂了一點,公主們在樂志齋上學,可比在文華殿上學有趣得多。
樂志齋的這些課程里,他最感興趣的,也是格物課。
第二日,在文華殿上學時,興王向試講官提了一個問題:“請問先生,格物是什么?”
第58章
侍講官皆是翰林院出身, 無一不是滿腹經綸、學富五車的。“格物”之說又是儒家經典三綱八目中“八目”之基石,隨便扯出一個人來,都能說出一番高論。
一個姓崔的老翰林道:“宋時司馬光曾有一篇文章, 名曰《致知在格物》,臣以為將格物之理說得尤為透徹。其書有云, ‘格, 猶捍也,御也。能捍御外物,然后能知至道也矣。’”
還沒等興王好好回味這一番話, 一旁又跳出來個高翰林, 反駁道:“格物之格怎么可能是‘御’的意思?沒道理啊,敢問崔翰林可知其考據?”
正所謂文人相輕, 幾位翰林之間本就隱隱存了競爭的意思, 如今又是新給親王們上課,都憋了口氣想要在親王們面前露臉。
高翰林乃是南榜進士出身,他一向有些輕視像崔翰林這般北榜出身的進士,覺得這些人靠科舉取中未免過于簡單了些。
本朝科舉, 在立國之時原是全國統一取士,奈何洪武年間出了一件大事,洪武三十年的春試所錄五十一名進士全為南方人, 北方學子竟然無一人上榜, 當時就掀起了轟然大波。北方學子上書要求嚴查,覺得一定有貓膩,結果洪武皇帝親自查過試卷之中, 卻發現能上春榜之人皆是憑才學錄取,并無舞弊之事。
可這樣的結果自然不能平息北方學子的憤怒,洪武皇帝立刻重新考策問, 出了一張夏榜,這一回所錄六十一人籍貫全為北方,這才將這一碗水給端平了。
從那以后,大明的科舉便分了南榜、北榜分別取士,但士林之間皆有共識,北榜取士比起南榜而言,確實要簡單一些。為此,這些年甚至屢屢出現南方學子冒籍去考北榜的事件。
一年年南北榜出爐,朝中臣子也隱隱形成南黨和北黨。成化年間的首輔萬安便是南黨的魁首,而尚書尹旻、王越則屬北黨,兩黨之間互相拆臺、下絆子的事也屢見不鮮。
高翰林自然是見不得北黨出身的崔翰林在興王面前顯擺的,他微微抬高聲調,道:“臣以為,還是程朱二人所注解的格物為妙,‘格’即‘窮’也,取推究、窮盡之意。”
崔翰林冷笑一聲:“你說格為御字無考據,那你‘格’即‘窮’也就有考據了?請說來聽聽。”
這二人竟然爭起來了。
一堂課沒爭出個結果,下了學,回到翰林院,兩人又爭辯起來,試圖說服對方卻不能行。
翰林院諸學士這一向都比較閑,蓋因今年風調雨順、萬歲爺又不作妖。一閑下來,就愛湊熱鬧,圍觀崔、高二人爭辯,又不少學士聽了心癢癢,都有一番大道理,其中又摻和進了南黨北黨之爭,于是紛紛下場,開始辯論。
上班之時自然不好光明正大的辯論,于是一眾翰林便約定夜間相會,好好論一論這格物之理。
奈何自萬安致使之后,南黨元氣大傷,辯著辯著,竟然落了下風。高翰林實在氣不過,將南方出身的官兒在腦海里過了一遍,選定了一個最有才學的,意欲邀他參加夜間集會。
“介夫,我知道一向不愛出風頭,可此時情況緊急,我只好效仿漢昭烈帝,三顧茅廬,請你出山了。”
二十九歲的楊廷和手握一卷十三經注疏,聞言,抬起頭,輕描淡寫道:“楊某才疏學淺,即便去了集會,也未必能辨贏。”
“呵呵,你看,又謙虛了不是。”高翰林臉上笑嘻嘻的,心里卻腹誹道,你楊廷和還才疏學淺?蒙誰呢!十二歲便考中了舉人,登進士第的時候也不過十九歲。雖年輕,卻半點傲氣都沒有,做事尤為慎重,平常也不見他怎么說話。
高翰林勸:“事到如今,已經關系到咱們南黨的顏面,你也是南人,總不能坐視罷?”
“我并非要置身于事外,還請再給我一日時間。”楊廷和將書合起,誠懇道:“畢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高翰林蹙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嘆氣道:“行吧,我尋個理由,把集會推到明日。”
***
這些天來文臣私下里的爭論,朱祐樘也有所風聞。
司禮監太監覃吉同他提起此事,不由得有些納悶:“奇了怪了,雖說這些官兒沒事就要找個理由吵一吵,但怎么忽然就為了‘格物’吵起來了?如今還夜夜辦集會,興頭十足。”
朱祐樘自然是知道士林之間的這場風波是從何而起的,他也沒想到,笑笑在宮內給公主們上一堂格物課,竟然會七彎八繞給前朝的文臣帶來了影響。
不過這也是好事,文臣們把精力放在辯論上,近些天來所上的挑刺的奏本都少了些。從前他要畫師畫一副畫,都能收到長篇大論的奏章,唧唧歪歪勸萬歲爺絕不可沉迷于書畫。
難得呀,能看臣子們的熱鬧。
朱祐樘問覃吉:“如今爭論的怎樣?可有結果?”
覃吉道:“依如今的情況來看,北黨隱隱占了上風,若是明日集會沒什么出彩言論,怕是北黨會辯贏。”
朱祐樘點點頭:“那明日的集會,你派人私下里悄悄盯著,有結果了告訴朕。”
這事倒是可以當個笑話講給笑笑聽。
好不容易等到后續,朱祐樘一回坤寧宮,就同張羨齡說:“你可知,最近臣子們因為格物之說爭論了起來?”
張羨齡正在吃白糖芝麻蛋烘糕,自上回做生日蛋糕失敗之后,她便和雞蛋面粉杠上了。反復試驗幾次之后,蛋糕勉勉強強做出來個大概,倒是熟練了蛋烘糕的做法。
蛋烘糕做起來簡單不說,最妙的是其中的餡料可以亂換,裹了白糖芝麻則為甜點,包了豬肉餡心便是咸點,無論怎么吃,都是金燦燦、香噴噴、軟綿綿。在天氣轉涼的秋日,吃起來尤為舒心。
她將白糖芝麻蛋烘糕放下,一雙眼瞪得溜圓。不是吧,她就在宮內小小的蘇一下,莫非還能引起前朝的爭論?
原本以為是大臣們在罵她的格物課,聽朱祐樘說完來龍去脈,張羨齡才松了一口氣。
不是罵她就好。
她饒有興致的問:“聽萬歲爺的意思,是北黨辯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