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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祐樘伏在案上抄起了《太上感應(yīng)篇》。他同皇爺一樣,都是崇道的。
張羨齡原本打算接著看《大明律》,然而管家婆周姑姑卻捧上了一本《般若波羅蜜多心經(jīng)》來。
她腦海中無端閃過一個念頭:人家有“道經(jīng)”,你就沒有“佛經(jīng)”去配?張羨齡樂了,拿起筆,低下頭裝作在抄經(jīng),其實是在偷偷地笑。樂夠了,她才老老實實地開始抄寫經(jīng)書。
東暖閣忽然安靜下來,只聽見點點滴滴的更漏聲。
抄罷《太上感應(yīng)篇》,朱祐樘將筆擱在玉雙管式筆插里,他抬眸,便瞧見了一手握筆,一手托腮的太子妃。
圓圓臉的少女睡在燈影里,嬌憨若一只酣然好夢的貍花貓。
朱祐樘忽然想捏一捏她的臉。
第3章
張羨齡其實睡得很淺。
這是她上學(xué)練出來的睡功,能夠坐著悄咪咪的睡,意識卻留了一份清明捕捉風(fēng)吹雨動。
太子將筆放下的時候她就醒了,心里無端生出一種被班主任抓包的尷尬。醒也不是,睡也不是,索性以不變應(yīng)萬變,依舊裝睡。只等太子或旁的什么人喚她,再“悠悠轉(zhuǎn)醒,負(fù)荊請罪”。
她閉著眼,感覺抹金攢花宮燈透出來的光映在眼皮上,黑得不十分徹底,反倒能感知到光斑,是淡淡的橘紅。
有衣料摩挲的聲音,宮燈的光忽然黯了,黑漆漆的,似乎是太子傾下身來,向她湊近了些。
已經(jīng)很近了,如果他再靠近些,一定能聽見張羨齡的心怦怦作跳。
所幸他沒有再靠近。只是靜靜望了一會兒,又離遠了些。
毛筆被重新拿起,墨在端硯上研,宣紙被輕輕撫平的細(xì)碎聲。
好像太子又開始抄經(jīng)了,張羨齡心里揣測道。
許久許久,沒有別的聲音。
她懸著的一顆心徹底放下,意識迷迷糊糊的,不知何時真的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東暖閣里已不見了太子,說是回去歇息了。
周姑姑回稟的時候,語氣里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張羨齡權(quán)當(dāng)耳旁風(fēng),坐在鸞鏡前,要梅香替她卸頭面。
明宮的發(fā)型,千篇一律,管你是皇后、妃子,還是女官、宮女,通通戴著狄髻。區(qū)別在于狄髻是金絲的,銀絲的,還是竹篾為骨的,以及簪了什么頭面,綴了多少寶石。這種狄髻的外形和尖粽很像,都是三角形,把頭發(fā)梳攏了盤在頭頂上,拿著狄髻往上一扣,插花一樣的插戴各色珠翠、金珠、釵釧。
梅香將頭面一件一件的拆下,又替她將耳垂上的金環(huán)嵌寶玉兔搗藥耳環(huán)輕輕摘了下來。
另一個大宮女秋菊端著銀立雙鳳盥盆過來,服侍她梳洗。潔完面,梅香拿來一個祭藍色小罐,用海棠花銀匙舀了兩小匙在掌心,緩緩在張羨齡臉上抹開。
這是宮里最好的薔薇花露,以初綻的薔薇花瓣為原料,醞釀而成的香水。香氣雅而淡,似有似無,若隱若現(xiàn)。
盥洗完了,張羨齡抱著枕頭往榻上一倒,沉沉睡去。
***
第二日,張羨齡才請安回來,替她修小廚房的人就到了。
無論是御用監(jiān)的人還是尚膳監(jiān)的人,在張羨齡面前都十分殷勤,熱情的好似催人辦卡的推銷小哥。
畢竟,這可是第一次給太子妃娘娘辦差,誰要是露了臉,未來的前程就有了。
請安過后,各人就開始干活了,敲敲打打,哐哐啷啷,聽著很熱鬧。
張羨齡坐在東暖閣里,邊嗑瓜子邊看光祿寺送來的三月膳單。
她細(xì)細(xì)看了幾行,驚得瓜子都掉了。
張羨齡單知道自己一月膳食所用的廚料定然不少,但她沒想到,竟然有這么多!
身為太子妃,她每月膳食并廚料用銀竟然有一百六十兩的預(yù)算。她原是小門小戶出身,中選前父親不過是國子監(jiān)監(jiān)生,也就是一個秀才。張家四口人,每日大魚大肉,所費不過二三錢銀子,這還是街坊鄰居里伙食最好的。結(jié)果現(xiàn)如今,她一天就能吃掉五兩白銀?
張羨齡數(shù)學(xué)很好,下意識心算起來。一兩銀子等于十六錢,這么算起來,她如今一日的伙食費抵得上過去一家人吃一個半月。
她暗自咋舌,繼續(xù)看廚料。
肉食方面,一個月光豬肉就有九十六斤八兩,另外還有雞鵝共計二十只,羊肉、羊肚、肝等四十斤,還有鵪鶉、鴿子、驢肉等等。
至于調(diào)料,香油就有三十六斤、白糖二十八斤、黑糖五斤。除卻果蔬、香料、面食之外,還有牛乳四十斤。林林總總,不一而足。(1)
“娘娘,這膳單可有什么要改的。” 周姑姑見她拿著膳單看了許久,輕聲問。
張羨齡定了定神:“額,那什么羊肚、羊肝之類的內(nèi)臟不要,換成豬蹄或者五花肉。”
“那廚料怎么分呢?”
“對半分,尚膳監(jiān)和小廚房各分一半。”
周姑姑應(yīng)了一聲,叫小宮人去傳話。
這時候,被張羨齡派去監(jiān)工的大宮女秋菊來稟:“娘娘,小廚房那邊大致改好了。”
“走,看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