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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錢還嫌棄，有間遮風(fēng)擋雨的屋子就不錯了。”小六道。

“小六哥你看天這么冷，能不能給個被子什么的……”　李天程說好話道。

“沒有！如果嫌冷的話睡屋外去！”小六甩手轉(zhuǎn)身往外走。

李天程和紫云靠在草堆上，看著窗外照進(jìn)來的月光，紫云的肚子“咕”地叫了一聲，李天程覺得自己沒用，紫云跟著自己，連最基本的溫飽都不能保證，今天趕了一天的路，上午就吃了兩饅頭，紫云似乎看出了李天程的自責(zé)，搶先說道：“沒事，它叫一會就好了。”

然后又是咕嚕一聲。

李天程對紫云道：“看來它不肯停了。”

兩人相視一笑，李天程看了看窗外，時間差不多了，對紫云道：“等著我。”然后一溜煙從窗戶跳了出去。

等紫云反應(yīng)過來，早不見了人影，過不多時，只見窗戶外人影一閃，李天程從窗外竄進(jìn)來，身上裹著一床厚棉被，一頭倒在紫云身旁：“猜我給你帶了什么？”

李天程從衣服里掏出一包東西，紫云老早就聞出來了，欣喜道：“雞？”

“還有這個……”李天程又從衣服里掏出一壺酒，遞給紫云，“來，暖暖身子。”

紫云抱著李天程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口，李天程愣住半晌，等回過神來，紫云正一手撕著雞腿一手端著酒壺，吃得腮幫鼓鼓滿嘴油膩。

“哎哎哎，給我留一口，留一口……”李天程忙不迭道。

冬日的陽光照在山口，穿過山口又照進(jìn)了馬房，李天程睜開眼看著懷里的紫云，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紫云跟著自己風(fēng)餐露宿，這些日子不容易，李天程想著想著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哎呀，李天程，你這是哪輩子修來的漂亮姑娘？”

正當(dāng)此時，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掌柜的叫罵：“我燉了一天的老母雞怎么不見了，這廚房是進(jìn)老鼠了還是有偷腥的貓啊？”

李天程忙推醒睡意朦朧的紫云：“紫云，醒醒，快醒醒……”

紫云翻了個身，呢喃道：“人家才剛睡一會兒……”

小六拉著店里的大黑狗嗅著雞香味兒朝馬房奔來，大黑對著馬房汪汪叫個不停，小六一把推開房門，只見草堆上多了一床棉被，和一地的雞骨，昨日的住客卻是一個也沒看見，窗戶嘎吱的聲音仍余音在耳，突然之間，小六似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邊朝外奔跑一邊大喊道：“掌柜的，馬房客人偷了你的雞！”

院落外馬嘶響起，等大黑和小六追出去，只見兩匹駿馬朝西邊的大道絕塵而去。

朱紅的馬車剛跨過小石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橋頭的石碑后傳來：“早啊，十三叔。”

十三叔拉住馬，循聲看去，正是李天程和紫云。

“原來這偷腥的貓是躲在了這里，難怪掌柜的找不著。”十三叔諷刺道。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李天程嘀咕著，馬上換個話題，“啊，今天天氣真好，陽光明媚，碧空萬里，我說西門大哥，你每天坐在車?yán)锊挥X得悶得慌？”

西門念月閉目養(yǎng)神，沒有回答。

“沒勁，”李天程嘟囔著，“紫云，我們來賽馬怎么樣？”

“好啊。”紫云開心道。

說著一馬鞭抽在李天程的馬屁股上，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不僅人嚇了一跳，馬更是受驚嘶一聲上串下跳往前沖去，李天程原本好好端坐馬背上現(xiàn)在都快掛在馬屁股下面了，他死死勒住韁繩，口中大叫“吁——吁——”，身后的十三叔和紫云早已忍不住笑得人仰馬翻，十三叔對著李天程的方向大聲喊道：“喂！不是賽馬嗎？你怎么自個兒先跑了？”

旅途艱辛，可不是玩笑話，打進(jìn)了武威郡，一路上就鮮有人家，更別提有打尖住店的酒家，趕了七天路，好不容易路過一村莊，見路邊有一家面攤，開面攤的是一位六十來歲的老嫗，紫云第一個跑過去坐下了：“大嬸，一碗牛肉面。”

老嫗自顧自的搗著啥，木棍和石舂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梆梆聲，老嫗沒有回頭：“沒有。”

紫云有些失望：“啊，沒有牛肉？那有什么肉？”

“什么肉也沒有，只有面。”老嫗道。

紫云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李天程，嘀咕道：“這開店大嬸怎么這么冷冰冰的，到底會不會做生意啊，難怪附近冷冷清清一個客人都沒有。”

李天程“噓”了一聲，示意紫云小點(diǎn)聲。

老嫗手拿一把菜刀為幾位削面，這菜刀刃上缺了幾個口子，看得出，是好久沒有淬火打磨過了。

西門念月四處打量了一翻，對老嫗道：“敢問老人家，我等路過貴地，發(fā)現(xiàn)幾乎全是老幼婦孺，那些精壯漢子不知……”

木棍發(fā)出的梆梆聲停頓了兩秒，然后又響起來。

“都走了……”老嫗道。

“都去哪里了？”

老婦人停下手中的活，朝這邊看了看：“除了守關(guān)戎役，還能去哪？”

“守關(guān)戎役？”西門念月道，“從地界劃分此地當(dāng)屬武威郡，老人家說的可是玉門關(guān)戎役？”

老嫗點(diǎn)點(diǎn)頭，眼里似有淚花。

西門念月道：“可是我朝律法規(guī)定守關(guān)戎役乃輪流制，且每人服役只有一年，為何壯丁全沒了？”

“律法？我老太婆不懂什么律法，我只知道我的四個兒子全被抓走了。”老嫗道。

氣氛沉重了好多，紫云也明白了為何老婦人如此冷漠，熱情也是需要心情的。紫云關(guān)切問道：“能給我們說說嗎？”

老嫗頓了頓，抬頭看著天空：“那是前年六月十七日……”

前年六月十七日，一隊士兵開進(jìn)村里，強(qiáng)抓壯丁，一時間刀劍聲、哭喊聲、妻離子散的哀嚎不絕于耳，留下破碎家園一片狼藉，老嫗回憶起當(dāng)時情景，眼里流露出驚恐與不安，大家認(rèn)真聽著，仿佛身臨其境，李天程不解：“最近十幾年可沒有戰(zhàn)爭，為何朝廷要抓這么多壯丁……”

沒人接他的話，因?yàn)檎l的心里都不清楚。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fēng)不度玉門關(guān)。

玉門一帶歷來干旱，燥風(fēng)剝蝕的高原寸草不生，冬日的玉門，既干又冷，極度缺水，除了當(dāng)兵的守著城門，沒人愿意在外行走，即便偶爾遇到一兩位，定是頭裹紗巾行色匆匆的商客。

當(dāng)兵的將幾人攔住，索要通關(guān)文碟，十三叔遞上文碟，當(dāng)兵的翻了翻：“你們四人是一路的？”

沒等十三叔回答，李天程搶道：“是的，官爺。”

當(dāng)兵的掂著通關(guān)文碟問：“那怎么只有兩人的？”

李天程道：“那個……那個……咱們本來是一路的……走的匆忙，所以……”

“我不認(rèn)識這兩人。”西門念月打斷了李天程的話，對當(dāng)兵的道。

“什么？”

“那不……”李天程沒想到西門念月還有這手，“西門大哥，咱們可是最好的朋友……西……”

當(dāng)兵抽出腰刀，氣勢洶洶喝道：“好大的膽子，想欺瞞過關(guān)？來啊，將兩人拿下！”

這一聲喊，驚動了巡邏的士兵，一大群人合圍過來，李天程見勢不好，拉著紫云上馬就跑。

李天程和紫云的馬足足跑出去五里地，這才慢下來，紫云氣喘吁吁，泄氣問：“現(xiàn)……現(xiàn)在怎么辦啊？”

李天程朝后看了看，確定沒有追兵，這才道：“不急……就一個玉門關(guān)，怎么攔得住我長安小飛龍。”

“長安小飛蟲吧？”紫云一臉不信道。

玉門關(guān)往西，是古絲綢之路必經(jīng)之道——白龍堆，白龍堆是近百里的沙漠地帶，因富含鹽堿、石膏泥等而呈白色，在金黃的沙漠中，有一條條隆起的鹽堿地土臺群，宛如白龍游蕩，無邊無際，氣勢奇?zhèn)ィ说馗珊瞪偎h(huán)境極度惡劣，雖是商旅必經(jīng)之道，卻有多少商旅自從踏入白龍堆再也沒出來。

西門念月的朱紅馬車在玉門關(guān)口已經(jīng)換成了駱駝，駱駝雖不如馬行走得快，但是耐力極好，能在沙漠不吃不喝待上十日，雖然只有一百里路，卻足夠普通駱駝走上兩三日。

西門念月趕在近夜出發(fā)，沙漠經(jīng)過一天的日照漸漸涼下來，趁夜趕路至少能避開烈日，路太多會讓人迷失，沒有路也一樣，要穿過白龍堆，沒有向?qū)遣恍械模鏖T念月的向?qū)且槐镜乩项^，從膚色上可以看出是常年huó　dòng在沙漠的人，老頭和西門念月一樣，一路上一言不發(fā)，十三叔倒是對這沙漠的嗡嗡聲很有興趣，問老頭：“喂，老頭，這都是什么聲音？”

老頭沒有回答他，十三叔可不會輕易放棄：“喂，問你話呢。”

“你還是不要問的好。”　老頭道。

“為什么？”

“你沒聽說過白龍堆死人谷嗎？”

“死人谷？”怎么會有這樣一個名字，十三叔驚道，“你是說，這……這是鬼魂的叫聲？”

“是不是鬼魂的叫聲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話多的人死得快。”

十三叔還是不解，話多和死人有什么關(guān)系？

老頭的話并非沒有道理，因?yàn)檎f話多的人更容易失水。

這嗡嗡聲變成了凄慘的抽泣，十三叔越聽越瘆得慌，湊到西門念月身旁小聲道：“少爺，好像真有人在哭泣？”

“這是鳴沙。”

十三叔不解：“鳴沙？”

西門念月道：“鳴沙是沙粒與沙粒之間摩擦發(fā)出的聲音，不同的地形，聽起來差別很大，有的聽起來像是雷聲，有的聽起來像是人聲，加上沙漠惡劣的環(huán)境和海市蜃樓等現(xiàn)象，很多人困死沙漠，并且人們以訛傳訛說是沙漠有鬼。”

經(jīng)西門念月一解釋，十三叔又仔細(xì)辨聽了一下，當(dāng)真和人聲不一樣，這聲音中帶有風(fēng)沙摩擦的雜音。西門念月掏出鯨骨簫，在月夜沙漠中，吹起了那首《離殤曲》，骨簫的凄涼和悠揚(yáng)，在鳴沙丘里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