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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云錦知曉了婆遼城客棧里,一股古老氣息在圍繞小道士陳雍庭周圍。
按照常理,若是德炫和尚真要算計誰,以他這位偽天階道者來說,狐貍尾巴應當不被云錦發(fā)現(xiàn)才對。
這段時日,云錦與單允整個下兩界追討德炫和尚與衛(wèi)羽鄰,就單允的那份幾乎透徹至整個道靈界的靈識,就連一縷蝴蝶輕輕振翅的氣息,都逃不過他這位人神體質的感知,也就德炫和尚的警惕性,不該有此紕漏,所以云錦想到這可能不是事態(tài)結癥所在。
依照云錦的推斷,唯一的可能性,便是這與德炫和尚沒有半點關系,此時他找上門來,純粹算是德炫和尚倒了八輩子霉,為別人做了替罪羊,這一世又等到了輪回。
斷壁殘垣寺廟內,金身佛像旁的云錦,輕輕躍下,他與身前人問道:“德炫和尚,你倒是支個聲兒啊,本族長技癢,下輩子想怎么死,本族長都成全你,你要是再不定奪的話,我可就直接干你了。”
德炫和尚佛頌一聲,周身氣息猶如一口井水般平靜,“云族長吃一塹長一智,貧僧目前無法強行將你的天道者境界擠掉,更無法破你的‘佛像’,所以云族長要如何,貧僧都認。”
云錦這輩子就討厭跟這樣的人打交道,一副我站著不動,你隨便砍,反正就是你不對的樣子。
從譚軒那方認知就特別深刻,因譚軒有師命在身,所以無論云錦或者單京這類長他一輩的前輩,如何與他說清道理,譚軒也絕不會與他們動手,哪怕你云族長或者單京前輩下死手,我反正就唯師傅命是從了。
但德炫和尚不一樣,此人妖僧一名吶,不僅違反三界規(guī)定,未達天道者境界,數(shù)次往返下兩界之間,還跟整個佛國唱反調,擅自在道靈界培養(yǎng)自己有違倫理的信徒,此時將他一掌打死,佛國凈地對他的罵聲就能清凈不少。
然此時云錦心中也有顧慮,方才易文稚離開前的對話,云錦一字不漏地聽入耳中。
就易文稚這樣的人物,有能力成就天道者,云錦相信,但另外一人,到底是誰?
云錦攤出左手,掌心處現(xiàn)出一粒圓珠,佛光閃耀,是自己的體內舍利,他道:“德炫和尚,別愣著,你瞧我的誠意這般大了,你還不趕緊拿去?”
哪知德炫和尚口中默念佛經幾許,隨后張開嘴,同樣一粒青光耀眼的珠子,從德炫和尚口中緩緩挪出。
德炫和尚看上去人畜無害的笑容,“貧僧的這枚舍利真身,云族長若是喜歡,也可盡管拿去,待貧僧圓寂之日,云族長再將貧僧遺體火化,自然就能真正得到這枚舍利了。”
云錦是好人,卻不是爛好人,他當然不稀罕德炫和尚的這枚真身舍利,他自己有,只是覺著太無趣了,于是他左手輕輕一握,將前方德炫和尚的右臂膀卸了下來。
德炫和尚并不為此痛苦,失去了臂膀的他既不止血,也不退讓半步,只是開始發(fā)笑,笑個不停。
云錦嗤笑道:“打不過就打不過,傻笑作甚,能蒙混過去?”
德炫和尚笑得直不起腰,他朝著云錦連連擺手,最后捂著肚子直起腰身,仍是笑說道:“貧僧以為,無論是云族長還是林門主,只要尋找道貧僧的蹤跡,就會全力鎮(zhèn)殺,哪里知道貧僧還能茍延殘喘多時,仍是境界佛法具在的場面。”
就德炫和尚這樣的妖僧,在下兩界隨便尋一處秘境,潛心鉆研自己的‘佛法’,不問世事,旁人還真沒借口拿他開刀,只是云錦聽得這里話里有話,便問道:“德炫和尚,你這話里頭,還有其他說法?”
德炫和尚皺眉反問道:“難道你們天道者,還有算不到盡頭之事?”
德炫和尚又很快補上一句:“也對,貧僧從沒得到過天道者境界,故不知其中深意。”
云錦聽得云里霧里,想再卸下德炫和尚的另一條臂膀,但他沒有,只是笑著說道:“你有話就直接講,別拐彎抹角啊。”
說完此話的云錦,知道自己墮入了德炫和尚的‘佛道’之中,是一種與他‘佛像’背道而馳的佛門法通。
云錦暗道這妖僧真是厲害,已經步步為營了,仍然著了道。
德炫和尚道:“為何單允要針對衛(wèi)羽鄰,就因為衛(wèi)羽鄰是單修的死對頭?曾揚言要摧毀單族?并不是的,因為貧僧曾聯(lián)手衛(wèi)羽鄰下得地府,將柳柔蓉魂魄帶回陽間。”
云錦心神大震,境界在此時出現(xiàn)了動搖,但好在自己穩(wěn)住了心境,沒給到德炫和尚可乘之機。
一道劍光從遠處斬來,將倆人所在山頭,一分為二。
塵煙消散,巨大的溝壑就在眼前,一名腳踩麻鞋、手持道教符劍的道士落身在了云錦旁,他與德炫和尚說道:“德炫和尚,四百年來 ,讓貧道好找啊。”
整整四百年,一直隱匿在下兩界的德炫和尚終是讓自己給找見。
德炫和尚道:“找貧道四百年,道長是誰?”
道人臉色平淡,“曹準。”
德炫和尚輕輕呼吸,臉色似曾相似道:“原來是神界道統(tǒng)、道祖座下三弟子華舜道長高徒。”
曹準左手豎劍指,一撮金光攢簇指尖,天地應道法片刻后,一座山頂貼著一張符箓的巨峰從天而降,陡峭的山壁之間形成氣勢回流,撞云畫風,勾勒出一副在人間極其罕見的巨峰壓頂。
然氣勢壓迫大地生靈喘息受阻,云錦手掌虛抬幾分,巨峰下落的趨勢戛然而止。
云錦轉頭望去,這位中年之姿的道門高真,跟寧項嬰的事還未解決,這會兒也都不講究個先來后到,道教的人都這么心大?
德炫和尚看這架勢,與曹準說道:“道長,不妨讓云族長問完,再打架也不遲。”
曹準左手劍指輕點地面,符箓漣漪蕩漾開來,其中像是樹葉脈絡的金色線條,如蠕動的長蟲遍布大地,此地已成曹準道場。
曹準反手持劍,示意云錦隨意。
推演一術,化境道者以上皆能與天地共鳴,繼而推斷過往的真實,與今后之變數(shù)。
境界高低,會導致誰跟趨近真相。
但這其中需要媒介,至少得當事人本尊在旁,亦或者推演之人處在事發(fā)地之中,否者就算佛祖道祖,也不敢妄下結論。
曾經林羨在懇求師兄同意他祭拜師姐之時,當年在顛龍山,他就推演了師姐還在世否,但林羨卻沒推演師兄告訴他的‘事實’,以斷真假。
于是對德炫和尚僅僅只起殺心的云錦,開始從其身推演過往。
云錦手指掐訣,在光陰之中逆流而上,于二十年前的地方駐足不前,是他瞧見了德炫和尚伙同衛(wèi)羽鄰開啟地府,兄弟單允初登天道者境界,就意氣風發(fā)地與閻王殿主對了一掌,最后地府的輪回道被單允一拳轟得震顫不止,衛(wèi)羽鄰從中伺機將柳柔蓉的魂魄帶回陽間。
心間驚駭不已的云錦返身,正準備再一次掐訣推演未來之事,云錦居然能從德炫和尚身上尋到一絲老道人與徒弟陳雍庭的異樣。
遠在萬里之遙的凌元五人,陳雍庭與老道人,一個手臂酸痛難忍,一個開始鬧肚子。
陳雍庭逐漸站立不穩(wěn),額頭冷汗直冒,嘴唇泛白,隨后便倒地不起,全身抽搐不停。
老道人則是肚內如雷霆戰(zhàn)場,牽連到了五臟六腑,肚內轟隆隆地攪蕩不止。
單璠蹲在師兄身旁,不知所措,焦急的她一會兒瞅瞅師兄狀況,一會兒看看師傅如何,已是急哭。
凌元則讓許平栗退后些許,他蹲在了拿不出注意的單璠對面,兩手分別凝法指,一手搭在陳雍庭手臂處,一手點在老道人腹腔。
眼眶通紅的單璠問道:“凌元,師傅師兄怎么了?”
凌元尚且不能靈力外溢,做不到妖族金堤娣那般潛入人體,看清病理,他也非醫(yī)者,只是曾經從張莎那兒學來一些簡單的醫(yī)術。
但還不等凌元再做決斷,老道人的肚子逐漸安靜了下來,然陳雍庭仍是捂著自己的臂膀,劇痛呻吟著。
單璠與巴布急問道:“巴大爺,我該怎么做!?”
靈猴巴布,對天譴這類冥冥之中的存在,有著格外清晰的認知,就好比巴布能夠知曉誰人多福多壽,誰人會災多難消。
可巴布分明感覺道老道人與陳雍庭是被一道念想所致,但它如何也尋不見蹤跡,于是巴布說道:“打在他們體內的那道類似于氣機的玩意兒,實在詭異,我尋不見根源,施念者的境界太高!”
一旁的許平栗一向不在其身,便不為所動,他胡亂猜測道:“莫不是傳說之中的天道者?”
凌元與單璠知道這根本沒可能,都是一
家人。
老道人被一名突然出現(xiàn)的中年人攙扶起身,單璠瞧見此人,大喜過望,她緊緊抓著來者手臂,呼呼叫道:“三伯三伯,師傅師兄突然怪病纏身,三伯快救救他們!”
云錦已勘驗過老道人體內山河,若非當初單璠過渡到他體內的一縷單修氣機,加之老道人的體質雜質幾乎滅絕,他才能夠這么快將纏繞與老道人身的惡緣摘掉。
陳雍庭則不然,無論體質,還是負在其身的那冥冥天意,都要比老道人來得更加悄無聲息。
云錦手掌在陳雍庭臉上拂過,一枚鮮紅印記出現(xiàn)在陳雍庭額頭處,這等畸形猶如一只奔跑的老鼠。
云錦只能讓陳雍庭在痛苦中暫時睡去,前方小路盡頭,有一行亭,云錦心念一句,幾人便身處行亭之中。
世子殿下許平栗眼睛睜得老大,自己想什么就來什么的?
這單璠大小姐果真如皇子殿下所言,說不得更惹不起啊,有這么一位神通廣大的三伯,恐怕就連星冥帝國也只能俯首了不是?
假德炫和尚之手,不如順著陳雍庭身上的厄運,去挖掘背后的真相,云錦正好借此機會,神魂出竅,追尋而去。
這是一段越往上走,周遭氣息越薄弱,越黑暗的一條道。
云錦憑借著天道者境界,幾乎是以順流而上的姿態(tài),于茫茫夜黑星空之中,來到了一處秘境,他環(huán)視周遭,似有不可揣度的氣息伴隨其身,卻又感受不太真切。
云錦緩緩仰頭,目光穿透層層疊嶂后,一只王座憑空浮現(xiàn)于眼前。
整個王座瑩瑩磷光點綴,在漆黑的秘境之中,尤為顯眼。
有一懶撒人斜靠在王座之上,那人不過微微俯視,望見了云錦,便使得云錦如臨大敵。
感受到了那人的精純道力,云錦驚訝地問道:“你是道祖?!”
不過云錦心中很快就否定,因為道祖確實已經轉世,一半的道力贈予玉帝,云錦自己當下遇見的,是道祖的另一半道力。
當年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還是說,此人是道祖一半道力的顯化?
云錦心念微動,開始推演過往,卻不見丁點真相,好似自己在此人面前無道力可言。
開端猜不到,過程亦是不知情,但云錦一直在擔憂且尋找的幕后推手,應當就是眼前人了。
只因易文稚方才說過的一句話,此時也正巧瞧見了坐于王座之人,口中的森白獠牙。
是僵尸體質無疑。
只見那人輕描淡寫道:“能來此地見我的人,可沒幾個。”
那人停了半晌,有些無奈,“境界尚可,不過可惜了,你不是道祖轉世。”
云錦身形緩緩上升,推進倆人距離,與此人平行站立,再一番推演過后,仍是捉不到丁點脈絡,仿佛此人白紙一張。
那人直言道:“不用算了,我可與你講,萬年以前,三界統(tǒng)稱我為僵尸始祖,將臣。”
才不惑之年的云錦,這等響當當卻遠古的名號,此時聽來,像是進入了夢境。
沁染心神片刻后,云錦不問德炫和尚該如何處置?也不問此人為何要讓他與自己見面,此地又是何處?以及最重要的,道祖的一半道力為何在他身?
他都沒著急詢問。
而是指責此人說道:“為何要將厄運伴隨在一個小道士身上,這樣好玩兒嗎?”
那人只是說道:“一個小道士而已,誰叫他做小道士的?”
云錦懶得再廢話,直接雙手合十,沉吟一聲,佛光普照,方圓百里,皆有佛光觸及。
此時他才將這處秘境看完全,原來在金光之下,秘境是一片渾噩荒原。
地下無植被,不見丁點生命,而那結殼的褐色泥地,時刻都有一縷縷的尸氣從縫隙冒出,最終被王座之上的男子盡數(shù)化為己用。
男子神情依舊懶散,斜靠著的他換了個姿勢,改用右手撐住臉頰,無所謂道:“有道祖的一半道力傍身,你就算請佛祖也無用,還有我要告訴你,你可別越界了。”
云錦嘲笑道:“下兩界的一切,都容不得外人插手,就算萬年以前,你是三界拔尖兒的大人物,那又如何?還不是得龜縮此地,不敢出世。”
于是那人離開王座,站起身來,他的瞳孔從黑色漸漸幻化,像是侵染了整個眼白,漆黑深邃。
他微微吐出舌頭,頂在他的獠牙上。
云錦笑道:“被我說中了而已,沒必要生氣吧,要生氣也可以,老子這就請佛祖親臨,與你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