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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兩位小姐到了。”宮女的聲音撞破這種寧靜,昭示著殿上所坐之人高貴的身份。
坐上的人隨意的倚在黑漆夔龍拐子紋扶手椅中,手中托著一蓋碗茶,雙腳并攏姿態嫻雅的踩著足下放著暖爐的踏腳,美艷的臉上帶著幾分長期富貴養出來的慵懶。
柴敏頓了頓,小手指勾了勾柴倩身上披著的猩猩氈大氅,混著柴倩沙啞異常的嗓音,兩人規規矩矩的行了一個跪禮。
饒是做足了心里準備的沈貴妃,還是被那暗啞粗劣的聲線給嚇了一跳,方才兩人進門之時,她正低頭撥著琉璃茶盞中的一碧新茶,依稀間只覺得左邊那人身量高挑,但是體態上大略也是腰細肩窄的,并沒有過多的男性特征,可如今一開口,她還是倒吸了一口冷氣。
難怪兒子女兒一個兩個的都覺得她像男人,這聲音比起宮里長成后才被閹割的太監,也無甚區別。她勉強定了定心思,開口道:“都免了,起來坐吧。”
兩人依言起身,柴倩如平常一樣抬起頭,并未刻意頷首,沈貴妃得意看清那張臉,俊俏,卻不柔美,膚色也略顯暗淡,以帝都的審美觀點,只怕要歸到丑的那一類中,但若是拋去對性別的既定要求,卻也沒那么糟糕,沈貴妃甚至覺得,這樣一張臉,配上他兒子身上這會兒穿的交領織金錦袍,會是一個很英姿挺拔的男子。
沈貴妃連忙拉回自己的思緒,想歪了想歪了……連自己都能想歪了,更何況乎自己一對還不算成年的女兒。
“柴小姐的嗓子似乎不太大?”她畢竟就是為了這件事請她進宮的,所以沈貴妃也不打馬虎眼,開門見山的問道。
一旁的宮女已上前解開了她們兩人身上穿著的大氅,柴倩不自覺伸手揉了揉脖頸:“小時候病過一場,吃了很多藥,等身子好的時候,嗓子就變成這樣了,大概是喝藥傷著了。”她的話語里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仿佛就跟說天黑了要收衣服一樣自然而然。
坐在一旁的趙青墨一臉哀痛道:“柴姐姐你上次怎么不說,改明兒讓虞太醫給你好好瞧瞧,你這個樣子真是嚇死我了。”她一張小臉雖未完全的長開,卻已出落的七八分標志,瓜子臉型,倒不太像坐在上首的沈貴妃,大抵女兒如爹,趙青墨的長相應該和今上趙明辰有些相似。
柴倩覺得這位公主妹妹很是面善,所以第一次見她,就對她頗有好感,如今聽她這么說,想必她最近也一直被這個問題困擾,不禁莞爾一笑道:“你有問過我嗎?你不問我,我自然懶得說,又不是多大一點事情。”
她素來不拘小節,爽快直言,倒是讓整個氣氛都活躍了起來,連帶這趙青池也高興了起來道:“關于這個問題,我私下和青墨研究了幾天,”
饒是臉皮如皇城一般厚的柴倩,也被她們的“私下研究”給弄的哭笑不得,連連扶額。
沈貴妃美眸微瞪,沒幾分威嚴卻帶著十足的寵愛:“青池也太沒大沒小的,怎么能這樣跟女孩子說話,馬上就要娶親的人,還這樣出言不遜,哪家閨女愿意嫁給你。”
趙青池眼神滴溜溜的轉了一圈,端起一旁茶幾上的熱茶抿了幾口,隨即又恢復了皇家子嗣翩翩君子的氣度,形容氣度大方得體。
沈貴妃滿意的點了點頭,趁著喝茶的檔口,低垂的視線朝著柴敏所坐的位置掃過去,眼角眉梢都帶著幾分婆婆打量兒媳的神態,清觸杯盞的紅唇微微一抿,嘴角優雅淡然的笑意逐漸放大。然后話語卻又回到了柴倩的身上:“既然如此,是該讓虞太醫好好瞧一瞧,帝都的女子,誰不望有一雙黃鶯一樣的脆嗓子,柴將軍也太過大意了,女兒家的,原就要精細著養的。”
柴倩低垂眉宇,細細思量沈貴妃的話語,早知這聲音讓人如此困擾,當初在宛城時就不應偷懶,先治一治的好,不過當時給他那副藥的大夫如今還在城里的百福堂坐堂,若是讓老爹知道那時壞了嗓子是故意而為之,只怕那人的醫館也不用開了。說到底,年少時的自己,頗有幾分任性跋扈。
也罷,既然以后打算以柴倩的身份活下去,那這幅柴榮的嗓子,就算沒了,也沒什么好遺憾的。
柴倩揚眉一笑,微微頷首道:“那就有勞貴妃娘娘費心了。”
隨后幾人又相談甚歡,雖然柴倩在話語中不乏有幾分難掩的男兒氣概,但識人無數的沈貴妃已然確定,眼前這位英姿颯爽的柴小姐是位女兒家無疑,她難掩心中的喜色,命一旁的宮女去看看在御花園安置筵席的沈灼好了沒有。
不多時,沈灼從殿外匆匆進來,他今日穿著月白燙金滾邊的長袍,雖然是家常服飾,奈何他投軍多年,比起帝都的男兒,多了幾分英雄氣概,少了幾分書生俗氣。連柴倩都忍不住點頭贊許,這個拜把子的小弟,已從當年懵懂不羈的侯門紈绔,成長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只是這樣的男子漢,居然有沉淪風月的惡習,若是擺在往日,自己一定會狠狠教訓他一番。
沈灼見了柴倩,小麥色的臉頰上已多出了一些不同的顏色,他慌忙別過頭,向沈貴妃行禮道:“回貴妃娘娘,御花園的筵席已經備好了,逸王殿下也已經到了,他說稍后再過來向娘娘請安。”
沈貴妃臉上依舊是慈愛的神色,點頭道:“既然已經備好了,你們年輕人就一起玩去吧,不必管我,席上除了逸王,就屬你最年長,你給我好好看著他們兩個,別在兩位小姐面前丟人了。”
柴倩這才意識到,這一席私宴,除了沈灼,竟然只請了她和柴敏兩個外賓,而沈灼……據說他是貴妃娘娘親侄兒,柴倩覺得自己有些受寵若驚,尤其是在自己剛剛闖下彌天大禍之時,沈貴妃還如此禮遇,真的不用給太后娘娘留一點面子嗎?
不過,她柴倩向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不過就是一頓飯,又不是鴻門宴,柴倩釋然一笑,和柴敏一起跪安之后,跟著眾人一同往御花園而去。
沈貴妃在后宮的權勢可見一斑,偌大的御花園,一路行來并未遇上半個主子,就連偶爾迎面而來的宮女太監,也都禮數周全的在一旁等待著一行人遠遠經過,才敢小心翼翼的退開,這是后宮的女主人才能享有的榮耀和氣度。
太液池碧波如洗,將湛藍的天空倒影在湖面之上,翠柏青松之間,還有前幾日未化盡的殘雪,荷風水榭三面環水,左右各是一溜長長的抄手游廊,掛著新添置的琉璃宮燈,若是在晚間,這里定然不輸于澄河上任何一家勾欄酒肆。皇家的氣度,在柴倩的眼中,不過和那些風月之地一樣,奢華*。她甚至能看見,這里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盞燈上,都有邊關將士們染上的熱血。放眼望去,一片赤紅。
她曾問過父親,身為一等大將軍,為何愿意長居宛城,鎮守邊關,忍受邊塞苦寒,將帝都的榮華富貴拋諸腦后。
那時候的她不過五六歲,在隨父親進京述職之后,將將才知道世間有帝都這樣的地方,仿佛這里的一切都是好的。榮華富貴、功名利祿,戳手可得,甚至在之后的十幾年里,每次柴倩英勇赴死,最后榮耀而歸的時候,她不是沒想過,回到帝都,享受刀尖上為自己拼得的富貴。
那里是一個銷金窟,一旦你沉迷其中,你手中的長槍將不再有力,沒有外敵的刺激,你不知道會死在誰的手中……
將士,只有一種死法,金戈鐵馬去,馬革裹尸還!
倩兒,幸好你是一個女孩,幸好……你還可以選擇不一樣的活下去的方式。
☆、第十九章
趙青舒坐在游廊的盡頭,看著一群人的身影慢慢靠近,他們紛紛衣著華麗。這是帝都最尊貴的一群人,他們不是留有帝王家高貴的血統,就是鐘鼎盛世之家的一代傳人。每個人臉上的神色各異,但不約而同,都懷著赤子之心,憧憬著屬于自己的那份光彩奪目的未來。
但唯有柴倩,在她那張看似波瀾不驚的臉上,眸底卻蘊藏著深深的哀痛,那是看盡了生死的人,對人世蒼涼的感悟,那是劫后余生的將士,對帝都富貴榮華的不屑!
在太醫剛剛救醒沈灼的時候,他的眸中也有這種悲天憫人的情緒,但是很快,帝都的繁花似錦遮蓋住了他傷痛,他長大了,從一個紈绔,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
眸光一閃,那人已經站在自己的面前,輪廓分明的薄唇微微抿著,方才略帶憂悒的雙眸早已舒緩,若不是他認清了她眼底的那些情愫,趙青舒甚至會以為,方才所見之人,并不是如今面色平靜、端坐在一旁的柴倩。
那人眸光流轉,睫羽翕動之間,兩人的視線已交織在一起,明明沒有琴聲,心卻像被撥動過的琴弦一樣,輕顫不止。
蒼白的臉上、蜜色的臉上,不約而同浮現一絲微紅,柴倩不動聲色執起酒杯,一飲而盡。刻意保持女氣的忠告早已在凌亂的心跳下忘記的一干二凈。
沈灼看著她瀟灑熟練的氣派,端著酒盞的手忘了動作,迷惘、疑惑、欣喜、折磨著他的心智,他忽然狡黠,對著略微失神的柴倩大喊一聲:“大哥!”
柴倩幾乎沒有來得及反應,正要扭頭應聲,那邊一聲慘叫將她險些錯亂的思維拉了回來。柴敏一臉誠惶誠恐的站了起來,低頭向坐在一旁的趙青池致歉。
原來她剛剛失手差點將滿盞的冰花釀倒在了趙青池的長袍上,年輕的福王顯然沒有因為這么一點點小事生氣,反而安慰起大驚失色的柴敏,柴敏收斂了驚懼的表情,欠身坐下,臉上頗有幾分又要當炮灰的苦悶。她擰著卷帕狠狠白了一眼沈灼,同是天涯炮灰人,相煎何必太相急!
柴倩回過神來,見自己妹妹無意間救了自己一命,頓時感激的無以復加,拉著她的手道:“沒事吧?不如你跟公主出去玩一會兒,在這兒也沒什么意思。”
柴敏想了想,略不放心的掃過在坐的眾人,還是不太情愿的搖了搖頭。
沈灼一計不成,袖中的拳頭握的咯吱咯吱做響,趙青舒卻難得心情舒暢,端著酒杯向他勸酒:“粲之方才是在喊我嗎?一時走神竟沒有聽見,這幾日你和青池在外面玩的樂不思蜀,怎么就沒見你想到我這個大哥?”
沈灼聞言,便覺得后臀的傷處又隱隱作痛起來,趙青池本就面皮薄,在妹妹和另外兩名女子面前被提及此事,早已把持不住臉紅道:“那什么花魁,不過是會彈兩首曲子,有什么了不起,我還當有什么好玩的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