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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謀點頭,找好了,直接說了地方,還有小區名字。
領導對他的效率感到驚訝:“忘記你本科在這邊待過一年了,對北京熟啊。你住的地方來這邊坐地鐵是很方便。”
“其實不熟,不過我女朋友住那個小區,我也就在同小區找了房子。” 郁謀面上溫和地笑,大言不慚。
郁謀從辦公室離開,內心開始苦笑,苦笑完無聲嘆氣。他想他這次回來,哪只對科學“任重而道遠”啊,方方面面都“任重而道遠”。遠的不說說近的,喂貓很累的。
*
游戲開發者大會在杭州舉辦。
施念一直覺得這種會其實和華山論劍沒什么兩樣。胸前掛著名牌,彼此一看,哦你是嵩山派,久仰久仰;你是峨眉派,承讓承讓。到了她們這里,嗯……殺豬派?對方絞盡腦汁想出一個她們“幫派”的名聲:你們掌門之前是嵩山派大弟子,后來叛出師門!——這就是她給她所在的 bremergame 的定位,以及給他們 boss 林羽的定位。再說的具體點就是,開會時分配座位,他們幾個坐在最后最靠邊。
現在回想起當初她入職 bremergame,她覺得自己是沖動和內疚并存。
沖動是源于面試時林羽說過的一句話。他說,他創造這家工作室的初衷是想做中國第一款 3a 游戲。不跟任何人比,不對標任何現有的游戲大作、無論國內國外,為的是把自己心中的那個夢做成現實。說這話時的林羽剛剛過了自己 37 歲生日,長相比他的實際年齡可能還要大上四五歲,施念卻從這個大她 13 歲,頭發稀疏的男人臉上看到了一份少年赤誠。她想,巧了么這不是。
內疚是面試時林羽就她簡歷里提到過的一款冷門游戲進行詢問。施念實話實說,玩那個游戲時她還剛上初一,在弟弟電腦上玩的,那時候版權意識不強,玩的是下載的盜版。林羽笑瞇瞇問她既然是盜版,怎么敢寫在簡歷里?她說因為這游戲的玩法令她印象深刻。林羽說,哦謝謝你,這是很多很多年以前,剛上高一的我做出來的游戲。
……
大會結束后一行人打算第二天回京,施念改簽,獨自一人坐晚班飛機提前回來。
出租停在小區門口是夜里 12 點半,她整個人已經累到神智不清,竟然還飄到邊上的便利店買了一袋豆漿和一個豆沙面包,想著當明天的早飯。
這個點的便利店幾乎沒人。她沒挑,站門口選了兩樣去結賬。結賬時她掃了半天碼都不成功,直到后面排隊的人出言提醒,聲音沉沉,好像生氣她耽誤了時間:“掃錯了。” 她才發現自己打開的是微信,掃的是支付寶。她累到不想轉頭,原地不動窘迫地點頭說謝謝。已經是老熟人的收銀員小哥指指貨架上的健腦核桃露對她說,這個其實也不錯。她抓著塑料袋快步逃出了便利店。
到家整個人又累又困,沖了個澡就上床睡了過去。睡著前有兩個想法突然冒出來,一個是,核桃露健腦這個說法到底是不是智商稅?另一個是,她大概是瘋了,剛剛站她后面那個人聲音好像郁謀。她應該回頭看一眼的。因為真的好像好像。
這個出租屋是施念和小丁合租的。一居室改兩居,她住的臥室是原先客廳一分為二安裝玻璃移門隔斷隔出來的。移門上掛了半透明窗簾,睡覺時就拉起來,有時候她只拉一半,反正是兩個女孩子住,也無所謂。
小丁出差了,她自己也趕上出差,家里的貓沒人喂。小丁說她已經找好上門喂貓的好心人,是她男朋友朋友的朋友,特別巧,也住這個小區,答應她們不在時每天過來一次看看貓,喂吃的,鏟屎什么的。也想過送去寵物店寄養,但是她們家的貓本身就是流浪貓撿回來的,膽子特別小,心思特別脆弱,上次送去寄養,兩天兩夜沒喝水沒吃飯,打著哆嗦直到被領回家,回家滿屋子竄稀。
關于別人來家喂貓這事,施念一開始心里有點打鼓,她們兩個屬于安全意識特別高的人,家里放兩雙男士拖鞋,平時陽臺掛著男士大褲衩,還有一個錄音筆錄了粗獷男音“寶貝兒!是你嗎?”每天開門時用。就是要給人一種她們和男生同住的錯覺。小丁找的這個人也不知道靠譜不靠譜,她憂心忡忡問了好幾遍是男的嗎?可靠嗎?偷東西事小,別是個變態……最后小丁給她保證:“如果是變態,你把我男朋友打死。”
第二天一早,半夢半醒間,施念聽到門開的聲音,貓大聲喵喵叫。她困得不行,第一反應以為是室友回來了,沖客廳喊了一句:“你也提前回來啦?”
拿著備用鑰匙進門來的男人被小貓圍著蹭腿,他想去廚房拿貓糧,小貓直接滾到地上擋他去路,不摸摸肚皮不起身。他撓它肚皮,它開始呼嚕呼嚕。視線往玻璃門窗簾后掃了一眼,看她躺著翻身,用被子裹住頭。
客廳沒聲音,沒人回答她。她不以為意,繼續睡。
睡了沒幾分鐘,腦子依舊不清醒,貓又開始叫,熱情洋溢的。她坐起來說:“它想去陽臺貓砂盆,你幫它開一下門。”
室友依舊不應答。她只得掀開被子坐起來,拉開玻璃門,閉著眼睛光腳走到客廳,打開陽臺門困困音招呼貓咪道:“你快去上廁所吧。”
小小沙發上坐著個高大的人,顯然不是室友。是個男的。腳邊蹲著正在吃貓糧的小貓。
施念看到那張熟悉的臉,腦袋一懵。
男人抬頭,看見睡眼惺忪,還穿著吊帶睡衣的她,也是一怔。
第77章 我交了八十幾個男朋友,每個都比你厲害
他發誓不是故意的,只是這種情況下他相信大部分人都很難不看吧。郁謀起身的同時,視線由上而下飛速游過她全身。家里從不來男性,施念和小丁在家穿的也就比較隨意。此時她上身穿著薄薄的黑色緞面吊帶,吊帶買大一號,半長不短,她當睡裙穿的,下身……只穿內褲。吊帶的下擺飄飄的,有時能蓋住,有時不能。
她并沒有留意他的視線。此時此刻看見他太過驚訝,她原地站著不動,手垂兩側,漸漸握緊,拳頭開始發抖。視線自始至終都不敢相信般看著他的臉。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男人只覺得喉間堵了一口氣,很不暢快,于是咳嗽一聲,視線移開。
“對不起。” 他聲音帶點艱澀。這聲道歉不僅出乎施念預料,也出乎他自己的預料。這不是一個適合道歉的時機,但這聲就是脫口而出了。可能有一半是為了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而道歉。另一半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你還活著呀。” 她的聲調很奇怪,高亢,卻不尖銳,勉力維持鎮定。
他卻靈敏地捕捉到了里面的哭腔,頓時心痛不已。怎么可能不難過呢,他知道的,一個人突然蒸發了四年,音訊全無,消失前還發了那樣一條信息,是個人都會瘋掉吧。可是預想歸預想,真的看到她這幅強撐的模樣,他很想甩自己一個巴掌。不帶這樣欺負人的,郁謀。
“對。” 他臉帶抱歉地說。抱歉的笑都笑不出來。
她試圖平靜冷靜,于是她什么都沒再說,鼻腔到喉嚨開始因為充血又酸又噎。說話的話,很可能會哭出來。于是她深吸幾口氣,忘記自己穿成這樣,忘記自己還光腳,緩緩緩緩地走去浴室。接水,擠牙膏,刷牙,漱口,然后麻木地扭開熱水龍頭俯身洗臉。
遠遠超過洗臉的正常用時。水一遍遍沖刷眼睛,她想自己應該是清醒了吧,不該是做夢了吧。可為什么,他還跟過來站在一邊看著自己呢。
郁謀不知道說什么。那句對不起令他懊悔不已。他看她彎腰的背影,長發順著兩邊垂下來,干擾她洗臉,她幾次三番將頭發別到耳后,頭發還是會滑下來。他的手指動動,卻沒伸過去。
洗手臺前一面鏡子,他從鏡子里看她賭氣般把臉全部搓紅。有些水珠順著脖頸往下淌,他看了一會兒水珠,直到水珠淌到不合適的位置,他就收回視線,并沒有看見其他包裹在睡衣里晃啊晃的白白事物。
等她直起身,他還擋在衛生間門口發呆。門口很窄,她往外走,不想同他講話,生硬地去擠,肩頭蹭到他胸膛。他反應過來,側身讓了一下。她的頭發因為靜電的緣故有些許粘在他的胸膛上,他低頭看了那里好久。直到她走到足夠遠,頭發不再沖他招搖。
她其實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知道其實自己舍不得立馬趕他走。可是也并不想說話。不想理他。
于是施念坐到餐桌前開始吃昨晚買的豆沙包。面前的餐椅被拉開,他坐了過來,和她面對面,看她靜靜吃早飯。
“我不想和你講話。” 她說。
“那就不講。” 他說。
豆沙面包的塑料包裝吱吱啦啦。她從底部把面包擠上來,低頭吃一口,再吃一口,很機械地在吃。
她愛吃豆沙餡料邊緣的面包,直接吃面包沒有味道,吃豆沙又太甜,吃到交界處時則很開心。郁謀觀察到她這個小習慣,不知為何,心碎成一片一片。只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細節而已,他不明白為什么這么心疼。可能也許,他想到了一個不太恰當的類比,就像是海嘯巨浪打來時還在小水洼里救一條小魚的孩子。
他從小丁那里得知,他離開的第一年,施念徹夜徹夜的睡不著,算著時差給美國那邊他系里、他導師、大使館發郵件,打電話。他離開的第二年,她一直因為腸胃炎去醫院吊水,吃什么吐什么,高燒不下。再之后的一年開始月經不調,出血出半年,去醫院查醫生說是心理作用,吃藥的話管不了太大的用處。最近一年才稍稍緩過來一些,至少體重啊精神啊恢復的七七八八。
施念聽他講話,聽見那個聲音,眼淚吧嗒一下掉下來。把兩人都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