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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賀然挑釁時,他還在想,要是賀然說了他倆認識多久多久,他們之間有過什么有趣經歷,他就會把“你說的都對,但我去過她爸家”這句話拋出來。這樣引戰太容易了,兩人就可以打上一架。后來想,沒必要,真的沒必要。施念的信任不可被他當作攻擊的武器,而賀然的心意也不可被這樣侮辱踐踏。就好像他一定不會和施念說他和賀然之間的糾葛一樣。他心里有數,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只不過,他什么時候道德標準這么高了,真是奇怪。
每天晚上睡覺前,郁謀其實都會刻意地不太去想和施念有關的事情。因為如果想的話,一整晚的夢都會是和她有關的碎片,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似乎都能被他體會出新的含義,醒來往往還會覺得一陣酸一陣甜,太磨人。
她棉衣上的小黃球被他用同色系的棉線拴在了她的頭花上,做了一個非常簡陋的捕夢網,然后壓在枕頭底下。捕夢網要掛在床頭,他當然不會犯這樣常識性的錯誤,他壓在枕頭底下只是為了避免小叔不懷好意的笑容。
郁謀本來看著公交車站,后來變成了發呆。
這時,他聽見遠處有人喊他:“郁~~謀~~~!”
聲音由遠及近,裹挾在風里像個沙包一樣被扔到他耳邊。
少年轉頭,看見穿著淺灰色長筒羽絨服的女孩正沖他而來。
施念頂著風站起來艱難地蹬自行車,所有碎發全被吹到后面去,臉凍的紅一塊白一塊。她單手扶把,眼睛瞇著沖他使勁招手。
“吱——” 施念剎車剎出了秋名山車神的架勢,她穩穩停在了郁謀面前,一腳踏地,沖他揚了下下巴:“我快不快?要不是前一個路口被三輛三輪板車擋住,我還能更快。”
郁謀點頭,忘記說什么話。施念被風吹的流眼淚,看他時眼睛里盈盈有光,而那光又不完全是眼淚帶來的。她眼里帶著的那種光,只有沖他奔來時才會有,每次都會讓他以為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少年看得一陣恍惚。
他怔愣幾秒,回過神,換上一副從容表情,把糖葫蘆遞過去:“給你買的。”
施念則不滿意:“你怎么不說說呀。”
“說什么?” 郁謀這才去看她騎著的自行車。
“噢,你終于買了。” 他笑道,后退半步打量她的新自行車:“不錯,挺好看的。我本來以為你會買另一個顏色。”雖然夸著好,語氣則帶點失落。
施念買的是純白色的自行車,款式很復古,車把有個很優雅的弧度,像是油畫里鄉村小道上會出現的那種自行車。
她知道他在說什么,臉紅撲撲,壓低聲音:“我肯定不能買你的那個顏色呀,那樣太明顯了。不過你看。” 說著,她起身,展示給郁謀看:“你看!車座是綠色的!” 仰臉對他傻笑。
少年被哄的內心開心得不得了,表面則是淡淡微笑:“我可沒說什么。”
“本來我媽說回來買的,但是村里商業街東西賣的便宜,質量也不差,看上就買了。我挑了好久好久,比較來比較去。倒不是沒有喜歡的,其實我一眼就看上這輛了,但這輛比其他都貴好多,那邊還要賣 550 呢,其他的也就三百多……后來我媽說,如果特別喜歡那就買了,沒必要因為兩三百的價格差選個退而求其次的。我媽還說,買東西嘛就是這樣,一定要選能力范圍內最好的。這樣才能保證選回家的東西開開心心用很久……” 施念是真的喜歡這輛新自行車,喜歡到一定要把買它時的心路歷程絮絮叨叨給郁謀聽,讓他也體會花錢買來的快樂。
聽她講話時郁謀去撥了一下車鈴,叮零零~他評價道:“嗯,聲音也清脆好聽。”
施念猛點頭,也去撥了一下車鈴:“對吧對吧。”
她接過糖葫蘆,咦了一聲:“你不是說錢包被偷走了嗎?怎么還有錢買?”
手上空了以后,郁謀插兜,揪出口袋給她看空空的底:“嗯,兜里就剩三塊錢了。”
“這糖葫蘆多少錢?”
“三塊五,阿姨人好,給我打了個折。”
施念感到不可置信:“你兜里總共就三塊錢,竟然都花了。你就不怕我不來接你嗎?”
郁謀聳了下肩:“我知道你肯定會來啊。”
“其實有三塊錢你都可以自己坐公交回去了。” 施念看看一旁的公交站。
郁謀手放兜里帶起褲腿,露出一小節腳踝:“沒辦法,我右腳崴了,走路疼。” 崴個屁,只是腳趾頭抽筋,現在已經好的七七八八。但是他很喜歡在她面前夸大其詞。
賀然說的沒錯,他們兩個似乎都喜歡看她的反應,就像小時候往水里丟石子,撲通撲通看看小水花。并且知道只要丟石子,就一定會有小池塘的回應,這份安全感彌足珍貴。另一方面呢,他也的確不比賀然成熟多少。賀然是明招,他是暗逗,逗她關心他。這樣的滿足感是幸福家庭里成長起來的小孩沒法體會的。但于他而言卻是能上癮的,上癮到他要貪婪地、一次又一次地去體會。在明確的愛里長大的孩子,對失去和得到愛同等慷慨大度。但是他不行,他不放過一丁點愛意,夾縫里的野草只有這樣斤斤計較才可以頂出石縫,不僅如此,野草還要拼命地往上頂,每個葉片都叫囂著“我需要更多!” 也是沒辦法的事呀,他沒打算改正這部分人格。
聽郁謀這樣說,施念從車上跳下來,到他面前蹲下,研究他腳踝。可是除了他皮膚挺白挺滑的以外,她看不出任何。她輕輕點他幾處皮膚,抬頭望他:“疼不?”
郁謀蹙眉:“疼。”
他蹙眉時施念也跟著蹙眉,很是感同身受。
“哎呀,那我不碰了。” 施念收回手,站起來。她有些擔憂:“這也是那個搶劫的人弄的?”
郁謀點頭:“是的。錢包里錢不多,也沒有身份證件,只是有件其他重要的東西。我追了幾步,然后腳崴了。那點錢也不至于報警。”
施念嘆氣:“我媽每年都說年根兒不安全,看來是真的。你這么高個子男生也會被打劫。真是太離譜了。”
郁謀無所謂道:“個子高男生怎么了,歹徒面前人人平等。 像我這樣的人,偶爾也會需要被保護的。” 他高出施念快一頭,說這話時大言不慚。
“別擔心,我可以保護你。” 施念說的篤定。
男孩心里開了朵花出來,他可不需要她真的保護他,但他喜歡聽她這樣說。說說他聽就開心,承諾不被踐行也無所謂。
于是他不動聲色道:“你說什么?”
施念認認真真重復了一遍:“我說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你。你看我這不就來了。”
她把糖葫蘆先交回給他:“你先拿著。” 然后把車推到他跟前,拍拍后座:“坐上來,我帶你回去。”
郁謀逗她:“你不怕你媽看見?”
施念搖頭:“我媽還在我姥姥家,我姥家下午還要來人,她們一起包餃子。我自己申請提前回來的,因為明天要去郊區嘛,我說我回來收拾下東西。院里人的話……我大不了在大院兒后門把你放下來。”
郁謀蹦著到車跟前,牽動腳踝時還會配合著皺眉,這演技成功地讓施念伸出手扶他。他跨上去,單手抓著座位,乖乖坐好。他腿長人高,盤踞在 26 的女士自行車后總像腦子有點大病,可他毫不在意。“哦對,今明院里停水。你晚上一個人的話,來我家吃飯唄。” 他說。
“沒關系,小賣部胡叔叔那邊可以打水。打回來燒就行。” 施念推著自行車往前走,一推沒推動,是郁謀的腳放在地上。
他要聽她肯定回答,所以沒讓車動:“那晚飯呢,你來不來。”
施念假裝看他腳,耳朵卻紅了:“可以來呀……哎你腳收一下,這樣我沒法往前。”
施念坐上去蹬,自行車搖搖晃晃緩慢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