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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媽媽會死嗎?”五歲的蘇梁淺手上抱著個布娃娃,仰頭看著比自己高一個頭的哥哥,聲音稚嫩。
“不會,小淺,媽媽不會。”蘇澤深將妹妹抱進了懷里,他的手還很小,肩膀還很狹窄,但是對于五歲的蘇梁淺來說,這就是她的世界。
這個世界脆弱,單薄,受不得一點風雨,同時,這個世界也穩固,踏實,可以抵擋世界的一切。
只要哥哥在,世界就不會垮。
她就可以入睡。
夜,很深。
天空像是張老人的臉,冷漠,生硬,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陰云,層層疊疊。
蘇梁淺睡著了,她的頭垂在哥哥的肩膀上,身子坐在地上,雙手摟著哥哥的脖子。
蘇澤深也坐在地上,手摟著妹妹的肩,防止她滑下去,眼睛卻一直盯著前方的空曠。
這是醫院的走廊,這也是深秋的夜晚。
醫護人員走了過來,聲音中有驚訝,“這是誰家的小孩子,怎么在地上坐著?”
旁邊有人回答,“重癥監護室那個女人的兒女,還在搶救呢!”
護士又開口,“小弟弟你要不要去椅子上坐。”
蘇澤深不開口,只是搖頭,然后低下了頭,將妹妹下滑的身子往上拉了拉,又圈進自己的懷里。
“地上很冷呢!”護士彎下了腰,聲音越發溫柔。
蘇澤深連頭也沒有抬,只是一直盯著光滑的地面,看著瓷磚映出自己的臉,冷漠生硬一如今天的夜色。
沉默橫亙在兩個人中間。
最后護士訕笑著,站直了身子,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一路回蕩,最后消失,有交談聲零零碎碎傳來,“那個女人的丈夫呢?”
“前天那個死在醫院的人就是他爸。”
“那兩個孩子豈不是……”話沒有說完,感慨代替了一切。
蘇澤深抬起了頭,望著她們離開的地方,一片空蕩,只有白色的瓷磚,白色的燈光,白色的地板,像是入了夢中的世界,一切都是恍惚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只要一覺醒來,一切都會恢復原樣。
只是鼻腔中的消毒水味卻是如此真實。
蘇澤深低下頭,看著妹妹熟睡中的臉,眼睛緊閉,睫毛長長,皮膚白皙,心頭一陣發顫。
媽媽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你要照顧好妹妹。”
臉上還帶著微笑,只是蘇澤深看不出笑容中的疲憊,只是訥訥點頭,看著媽媽走到了窗邊,一躍而下,最后停留在視線中的是媽媽的紅色衣角,像是一只紅蝴蝶。
這個世界上沒有紅蝴蝶,只有染血的蝴蝶。
耳邊響起了尖叫聲,還有雜亂的腳步聲。
蘇澤深站著沒有動,他還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只是莫名就被人抱住,莫名就被安慰,迷茫中,他張口第一句話就是,“我媽媽呢?”
沒有人回答,蘇澤深看著他們的眼睛,想起了家中的老狗,它要死的時候,媽媽就是這么看著它的。
心中的惶恐就這么涌現上來,他開始哭鬧,雙手拼命掙扎,想要去窗邊,“我媽媽呢!我要媽媽!”身子緊緊被人抱住,掙脫不開,然后就是被拖行,腳掛著地面滑行,雙手一直保持著向前的姿勢。
爸爸車禍去世,媽媽受不了刺激,自殺身亡,和五歲的妹妹相依為命。
這就是七歲的蘇澤深的故事。
之后的故事也不過尋常,媽媽終究沒有搶救過來,七樓的高度已經足夠讓一個人粉身碎骨,這個世界向來缺少奇跡,悲劇卻屢見不鮮。
然后就是被收養,自己和妹妹入了別人家門。
只是蘇澤深從來沒有忘記過那個晚上。
地板冰涼,透過薄薄衣衫,涼意一直滲透入骨髓,像是落進了冬天的水面。
四周寂靜,燈光冷漠,自己的影子蜷成一團,像個受傷的小孩子。
世界是這么的大,這么的空曠,舉目望去,卻沒有一處屬于自己,只有懷中這點溫暖是自己的。
是的,我會照顧好妹妹的。
七歲的蘇澤深對著虛空發誓,隱約中,他似乎看見了媽媽的臉,依舊美麗,只是蒼白,她在對自己說,對不起。
只是啊,這個世界上最沒有用的就是對不起,命運的軌道已經偏離,所有人都被裹挾著向前,在茫然之中,大錯已經釀成。
蘇澤深蜷了蜷身子,抱著妹妹的手又緊了緊,風吹在臉上,卻沒有絲毫感覺,他只覺得身子很冷很冷,手上很重很重,心里也空蕩蕩的,自己好像一個游魂飄蕩在人間。
抬頭看去,霧中有張臉若隱若現,那是媽媽的臉嗎?
蘇澤深的嘴張了張,最后還是沒有發出聲音。
時間的河水一路浩浩蕩蕩向前流,蘇澤深卻好像一直停留在七歲那年,舉目無親,寒風凜冽,現在連手中唯一的溫暖也都冰涼。
“哥,你覺得梁連儀怎么樣?”妹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這是什么時候?
十五歲?十六歲?
哦,對了,這是妹妹剛上高一的那天,過了這么多年,蘇澤深仍舊能清晰想起妹妹的眼睛,烏黑發亮,里面藏著一個少女懵懂的心事。
那個時候,蘇梁淺還穿著校服,外套厚重寬大,褲子過長,鞋子也是最常見的小白鞋,扎著個普通的馬尾,但是一張臉已經有了美人的征兆,大眼,小嘴,皮膚白皙,笑著就有兩個小酒窩。
蘇澤深想起了梁連儀對自己說,“哇,那是你妹妹嗎?這么漂亮!”心里一沉,拿著書的手卻還是穩穩的,連頭也不曾抬起,翻著書,握著筆,淡淡地問,“你怎么突然關心起梁連儀來了?”
“因為他好看啊!”妹妹的回答里充滿了十六歲少女該有的花癡。
蘇澤深稍稍放下了心,“好看也不能當飯吃,你作業做完了沒有?”
“哥,你別這么古板嘛!”蘇梁淺坐在了蘇澤深旁邊,側過頭沖著蘇澤深討好似地笑,“你講講梁連儀唄!他不是你最好的兄弟嗎?”
“你啊你!”蘇澤深放下筆,捏了捏蘇梁淺鼻子,看著她眉眼彎彎,笑成了一條縫,心里似乎有漣漪在微微晃悠。“還能怎么樣!他有喜歡的人了。”蘇澤深不敢再直視蘇梁淺,這是他第一次對妹妹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