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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辰時一刻,永吉郡兩年一次的鄉試于南城考院外正式開科取士。
偌大的貢院考場門口前,等到方為天一行人到達時,已經排起了三列長隊,赤水鎮的一列,人數最多大概二十多個;巨木鎮的一列,人數中等約有十六個;郡城的一列,人數最少,只有四個卻最是桀驁,雖有笑容但明顯看上去給人高人一等的感覺。此時,抬頭望去,“明經取士,為國求賢”八個大字凜凜生威,正大光明,而門口正中間卻是只擺了三個桌子,后面坐著郡里分配下來的檢查官員。按照慣例,每次鄉試舉行時,仕子都要出具各鎮所里開辦的戶籍證明、是否良家子弟以及各地官學老師簽字的擔保證明,還要對著各學籍冊上的畫像包括眼睛、鼻子、胡茬等面部特征對照考生實際長相進行核比,以免出現代考情況,那可是要連累擔保人的。
眼看此時只有三個桌子,三列對伍都在排隊等候檢查,楓葉鎮一行只好站在一邊等著人數最少的郡城幾個人檢查過后再排列過去,此時劉藍棧已經自覺沒有自己什么事情,便留在客棧里安心修煉了。
脫掉外衣、比對畫像、出具材料、簽字,一系列程序終于走完后,差不多也快開始了,眾位學子提著各自的考籃,里面盛放著考試需要的筆具,快速走向自己的考試房間。
方為天手中拿著“天三”的紙牌走到標明“天”字號的房舍門前,從左往右數到第三個位置進去坐了下來,環境很簡陋,上高六尺,橫寬三尺,縱深四尺,前方為方桌案頭負責答卷謄寫,后方擺著一張狹窄木板,考試總共三天兩夜,每科考試后晚上就將木板和案桌拼將起來當作床用,腿伸不直臂張不開,只能蜷身或側翻入睡。因此,一場鄉試下來對仕子們的考驗不僅僅在于復雜深奧的題目,更有如此簡陋的環境和巷尾擺放的馬桶那里不時傳來的陣陣氣味。
待得休息一會兒,平復好心情,差不多正好巳時已到。只聽得三聲“敬天、敬地、敬陛下”的開鳴炮想起,永吉郡時隔兩年的鄉試再次浩浩蕩蕩的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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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者”,看著眼前答卷上的兩個正正方方的毛筆字,方為天的眉頭逐漸皺了起來,這已經是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場了,以師者為目,借師者破題,意在重師,抑或做師,還是尚師?題目通俗易懂,然細細思之,唯有這種大家一看就都能明白的考題最是不知如何下手,原因無他,條條大路皆是通途,但到底哪一條是陽光大道,哪一條又是羊腸小徑呢,實在不好辨白。
方為天也為此深深苦惱,似乎每層意思都有,又似乎每層立意都不夠,向上是天向下是地,此時懸在半空中就如同踩在一朵漂浮的白云上,腳下無根風吹即到。正在以手托腮用心的思考,突然想起了剛從家鄉出來時楓葉鎮鎮長楊琨給大家講話時的場景,楊琨此人生性好貪,且媚上欺下,毫無節操可言,這是所有村民都“有口皆碑”的;然而,高臺上的一席話卻把包括父親、周家大伯以及威名遠揚的三竹幫幫主都給鎮住了,不能不說是一個暗諷。也許,這人身上固然有太多缺點令人生厭,但即使這樣的人不是也有一些其他人所不能及的地方可以借鑒學習嗎?這樣的貨色都可以,那其他人呢?小胖子周交桐呢,摘星樓店小二呢,還有看不起自己的李空呢?
一念通達,靈光俱現,方為天感覺自己已經抓住了一個思路,引子、脈絡、轉折等一篇好文章該有的都已經出現了,所差的只是理順思緒,往上添加枝葉做其兩翼了。向外看了看天色,不急,時間還有,自己還需要好好的謀算一下…
“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關盛衰之運,其生也有自來,其逝也有所為。不以位高而尊諂,不以庶人而逆蔑,夫師者,引己身之優,導他身之劣;不在性重,不在意深,惟真惟誠,可以為師也。是故師者,非在學堂洋洋自語也,在乎山壟之田,江湖所納,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故在天為星辰,在地為河岳,幽則為鬼神,而明則復為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
“呼…終于結束了,語句尚可,立意當佳,所欠缺者,辭藻堆砌也”,方為天來來回回檢查了下兩遍試卷,吹干筆墨,心中對自己的文章評價了一遍,滿意中帶著絲絲自傲。文章是什么,不是為了好看討喜的,那是用來傳意抒志、教化世人安天下的,必要的修飾當然可以有,但若只是注重外表,像女人梳妝一般簪花珠釵都要一一插上,文章本身的立意卻又不明顯甚至邏輯雜亂,也不過是文字游戲、排列重組罷了,沒有絲毫意義,智者所不為也。
又等了大約半個時辰,終于聽到巡考官帶著兩個舉牌敲鑼的皂吏遠遠的走了過來,一邊敲鑼一邊高喊“時辰已到,停筆收卷,若有違者,考試無效”,中氣十足,霸氣無比。
方為天是第三個交卷的,稍微停留休息了一會兒,起身把方桌和后面的木板收拾整齊,走出這個呆了三天兩夜的號舍,心中暢快無比又稍稍忐忑,不過他也不是個優柔寡斷、瞻前顧后的,考試的事情已經結束,且讓它隨風而去,靜候消息吧。
一路上,有啼啼哭哭訴怨題難的,那是赤水鎮里的一個,名字已經模糊記不起了;有干嚎不流淚抱怨環境艱苦的,呵呵,那是小胖子周交桐;也有一字不發,悶頭前行,酷氣無比的,那是少幫主鄭云;還有自言穩贏旁人吹捧的,是郡城里的紈绔子弟宿飛。隨手理了理頭發,風中有云飄過,輕柔無形,隨即嘴角揚起一抹笑意,再不理眾人所言,抬手整理一下略微褶皺的青衫,大步向著貢院門口走去,自信而又飛揚,少年意氣,揮斥方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