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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輕萍和李浩然沿著學校操場的長廊慢慢的走著,這會正是上課時間,操場上沒什么人,陸輕萍默默地陪著李浩然走了一段時間,她受不了沉悶的氣氛,率先開口打破平靜:“你到底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難事了嗎?”
李浩然悶悶的答道:“前幾天圣約翰大學的一名叫鄭海生的想切腹自殺,說是想借此喚醒麻木的國人……”
陸輕萍斜睨了李浩然一眼,不明白鄭海生的事和他有什么關系,想到李浩然組織的東北流亡學生演講,恍然大悟,說道:“他切腹是受你組織的演講影響?你為此受到批評了?”
“不是。”李浩然搖著頭否定道:“并不是受我組織的演講影響。圣約翰大學雖然和震旦大學一樣是宗教學校,建在我們國家的土地上,但是它不同震旦大學,雖然是受法國教會資助,提供財力資助,但是是我們中國人自己創辦的,政府還是能介入的。圣約翰大學全然是國外背景,連注冊地點都不在我們國家,是美國華盛頓州。其背后的美國圣公會態度強硬的很,一點都不賣我們政府的帳,像我組織的這種愛國演講是進不了圣約翰大學的。”
嘆了一口氣,李浩然眺望遠處,神色幽幽的說道:“雖然圣約翰大學有規定,禁止學生在校談論時事政治,但是到底大家并不是生活在真空中,國家現在變成什么樣了,只要稍微留點心的人都知道。祖國是我們的母親,母親有難,我們這些做兒女的又怎么會不關心?鄭海生的愛國情懷是好的,但是他的行為未免極端了些。只是雖然我組織的演講并沒有進駐圣約翰大學,但是鄭海生這事最后還是被扣到了我的頭上,圣約翰大學的教務領導找到了上海教育廳,就差說他的行為是我教唆的了,我因此被勒令停職反省。你說,為什么我想做點事就這么難呢?愛國難道有錯嗎?”
看著神色頹然的李浩然,陸輕萍輕吐一口氣,安慰他道:“愛國沒有錯。就算要說錯,這也不是你的錯,錯的是那些尸位素餐,只知道捧著洋人的臭腳,幫著洋人壓迫國人的那些官僚們的錯。現在的情勢是列強對我們的國家虎視眈眈,想把我們的國家瓜分掉,他們怎么允許我們國家的人奮進起來,團結在一起起來反抗他們?所以必然想法設法要把這些萌芽扼殺掉。你不過恰逢其會,趕上了而已。不過你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心,百折不饒才是,怎么能夠受到一點打擊和挫折就萎靡不振,縮腳不前了呢!”
鼓勵完李浩然,陸輕萍又有些詫異的問道:“按照你的說法,圣約翰大學既然獨立于政府的教育系統外,又對自家學校里的學生管得這么嚴,那么出了這種事,就算要是追究責任的話,也該是追究他們學校里的領導責任,怎么牽連到你的身上去了呢?它不是不服政府管的嗎,怎么又想起向政府申訴起來了?”
因為陸輕萍的寬慰,李浩然郁悶之情排遣出去不少。他和陸輕萍沿著長廊,走到盡頭,來到一個小水塘邊上。心懷大開的李浩然低頭撿了一塊石頭,在手上掂了掂,彎下腰,使個巧勁,將手中的石頭拋向水潭,看著石頭飛快的躍起,在水面上如同蜻蜓點水一般打出好幾個水花這才罷了。
拍了拍手,將手上的塵土拍掉,李浩然神色淡淡的將其背后的事情講述給陸輕萍聽:“據說當時鄭海生想切腹自殺的時候,一名《申報》的記者恰逢其會,正好在學校,還是他勸阻下的鄭海生呢。這事被他拍了照片,登在了《申報》上,算是鬧大了,引起了很大的社會反響。圣約翰大學的那些學校領導的責任自然是要追究的,但是正如你說,那些列強對我們國家虎視眈眈,恨不得我們國家的人對他們俯首帖耳,乖乖聽話才好。前有我組織的愛國演講,后有鄭海生想著以血喚醒國民,這事恐怕讓那些對我們國家有想法的人心有不安,鄭海生是圣約翰的學生,好處理,我卻是政府部門里的人,要想處理我,那些洋人不好越俎代庖,只能借政府的手,所以就把兩件本不相干的事硬扯到了一起,強硬的要求政府對我做出懲罰。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不過是為了‘殺雞儆猴’,從而壓下這股反抗的風潮罷了。”
其實就算李浩然不說,陸輕萍也能猜出一二。雖然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但是在革命斗爭中,文人的口和筆有的時候比刀都厲害。君不見,前有文人陳琳為袁紹起草的討曹檄文,讓曹操聽了之后,嚇得頭風都不藥而愈;后有嬉笑怒罵皆成文章的魯迅,他的雜文,似匕首,似投槍,深深的扎在敵人的心窩之處。所以人們常說,雖然讀書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是蠱惑人心最厲害。而如今,國人多愚昧,那些一心想著瓜分我們國家的洋人怎么會允許國民開智?
所以在發現之后,自然要全力打壓。李浩然這也不算無妄之災,他的所作所為,已經觸犯了那些謀算國家利益的人的忌諱!如此看來,只是停職反省,懲罰并不算嚴重,雖然不知道其中是不是有李浩然父親從中斡旋的結果,還是因為李浩然的行為并沒有造成嚴重的后果,所以只是稍微警告一下,進而讓他吸取教訓,從而收斂其所作所為。
從李浩然所受的懲罰上,陸輕萍想到了引發事端的另外一個人,因此問道:“鄭海生那邊是個什么處理結果?他不會被退學吧?要是被退學可惜了,如今家里出一個大學生可不容易!”雖然圣約翰大學有些方面規定不近人情,但是它可是現在上海最好的大學,若是因此退學,可惜了。
兩人閑聊多時,一節課的時光恍然而逝,下課鈴打響,下節課,是法國文學史,老師古板嚴肅,要求非常嚴,陸輕萍可不敢逃課。
李浩然陪著陸輕萍回轉,一面往回走,他一面說:“倒是不至于退學那么嚴重。雖然鄭海生的行為讓學校里的領導極為惱火,但是他們也借此算計了我一把,并且把手插/進了教育部,也算有所得。比起來,鄭海生帶來的那點麻煩,根本不算什么了。何況,據說鄭海生的家庭背景也不錯,一出了事,他家里面就忙著托人說情,所以他應該不會退學,但是受個處分是不可避免的了。背著這個處分,如果鄭海生畢業以后想進入政府部門工作,往政界發展,是不太可能了。其它方向,應該沒有太大影響。”
“那就好。”只要不被退學,陸輕萍對鄭海生以后的前途如何,并不太關心。
李浩然將陸輕萍送到了教室門口,兩人分開。陸輕萍回班上課,李浩然還有事要忙,雖然教育廳的職位本來就是閑職,上不上班對他來說無關緊要,但是他這次停職,對這次東北流亡學生演講的事影響很大,他還有一系列后繼事情要安排,其中不少事需要他親自出面來收尾。李浩然這次來震旦找陸輕萍乃是忙里偷閑,好不容易才抽出來的功夫。
陸輕萍頂著同班同學帶著笑意的目光走進教室,在座位上坐下,對圍著她,問東問西,追根究底的同學打著哈哈,好不容易熬到上課,圍著她的人這才散去,她沒想到李浩然的人氣竟然這么高,讓陸輕萍很是松了一口氣。上完了課,陸輕萍收拾好書包,不等班上的同學反應過來,就奔出教室,來到停車棚,騎著單車回家去了。
推車進院,陸輕萍把車子放好,步入屋內,看到曼幀赫然在座,正陪著冷太太說話。她笑著和曼幀打招呼:“曼幀,你來了?最近的身體還好嗎?工作可還好?”
曼幀起身將自己的座位讓給陸輕萍,自己坐到了她對面,笑道:“還好。其實我前一陣子生病不過是正趕上工廠里忙,連著加了幾天班,偏那幾天的天氣也怪,忽冷忽熱的,一會而下雨,一會兒晴天的,我又淋了點了雨,所以這才病倒了。吃了藥,現在已經全好了。”曼幀半字不提她是累病的,把責任全都推到了天氣上。
在座的心知肚明,沒有人戳穿她,冷太太笑著附和:“可不是,那會的天氣是奇怪。弄得我也有些鼻塞頭痛,不過家里有輕萍買回來的常備的西藥,我趕緊吃了這才沒生病。你們小孩子家家的,仗著身強力壯,不把這事放在心里,所以病了也不奇怪。”
曼幀笑著轉移話題:“剛我還和舅媽說呢,說輕萍你介紹給我的外文館的抄寫工作,一樣是抄寫工作,就因為抄寫的是洋文,每一千字就要比國文多兩分錢,我一個晚上抄下來,能多賺不少,而且也不算累。現在似乎什么事,只要沾上個‘洋’字,身價就高了,沒想到連抄寫工作也不例外。不過不管怎樣,我都要謝謝輕萍,讓你費心了。”
陸輕萍含笑說道:“這話說的,都是實在親戚,你有難處,我伸一把手,幫一下忙,是應該的,謝什么謝呀,你實在是太客氣了。”
之所以介紹這份工作給曼幀,不僅僅是陸輕萍惻隱心動,還有曼璐的原因。前一陣子安娜之所以會把跟著的金主消息告訴給她,是因為李璐的緣故。李璐就是曼璐,前人栽樹后人乘涼,不管陸輕萍愿不愿意,都得承曼璐這份人情。
曼璐為家人奉獻了一生,如今承了她的情,陸輕萍就把這人情還在了顧家人身上。只是陸輕萍厭惡顧家人,顧家除了曼幀還算有志氣,能夠讓她稍微看得上眼之外,其他人,她懶得和他們打交道。正好,陸輕萍看到曼幀被顧家人壓榨得不成樣子,于心不忍,于是在和冷清秋探病的時候,介紹了一份外文館的兼職給她。
曼幀這次過來是專門向陸輕萍道謝的,如今已經謝過了,她又和冷太太、陸輕萍寒暄幾句,告辭離開。陸輕萍送曼幀到院子,看著曼幀從側門離開,轉身的時候,看到冷清秋手里拿著東西從外面進來,跟著冷清秋一起進屋。
冷太太看到冷清秋進屋,問道:“衣服做好了,取回來了?”
“嗯。”冷清秋將手里的紙包放在桌子上,展開,露出里面做好的上衫下裙的旗袍。初春楊柳綠色的短衫,豎領、右衽、捻襟、直身、平袖、無開禊。衣長過腰、袖長過肘。衣服上沒有任何花樣和裝飾,只是在領、襟、袖口和衣服下擺鑲有深綠色緣邊,同色素面紐扣。紐扣分為兩組,腋下三粒,胸口和右肩下每處兩顆,共四粒。薄荷綠過膝長裙,裙腳一圈用比料子本身稍微深色一點的絲線繡了別致的卷草紋,樣式簡單,卻又不顯得太過素凈。
說話間,冷太太起身來到桌子前,拿起做好的衣服,細細的看著針腳,并問道:“多少錢?”
冷清秋咬咬唇,遲疑了一下,才低聲答道:“手工費是兩塊錢。”
“可真是太貴了。”冷太太將手里的衣服放下,感嘆道:“兩塊錢都能再做一件新衣服了。這衣服上我看也沒繡什么花,作什么裝飾,怎么這么貴?早知道就不到外面去作了,讓你表姐幫著裁一下就好,你表姐的手藝就挺不錯的。”實在是太不值了。
陸輕萍雖然開著成衣店,她自己做衣服放到店里賣,但是論起做旗袍的手藝里,她是比不過這些從學徒起就開始鉆研旗袍,在這一行當里沉浸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老師傅的。因此她的店里賣的大多是設計新穎的洋裝,旗袍,雖然她做了幾件掛在店中出售,但是銷售情況并不是很好,所以就不怎么做了。
冷清秋做新衣服,是預備給同學劉金梅結婚做伴娘的時候穿的,用的是金燕西送的衣料。最初,冷太太提議讓陸輕萍裁剪縫制,冷清秋聽陸輕萍提過,說她作旗袍的手藝不佳,因此就不怎么愿意。陸輕萍本來也不想動手,看出冷清秋的不情愿,就順水推舟,推了這件事,不過她向冷太太推薦了上次密斯脫唐待她去的那位旗袍大師周先生。
冷太太疼冷清秋,見冷清秋想拿到外面去做,想著這是難得一見的好料子,而且又是在婚宴做伴娘的時候穿的,是應該做的好點,因此就拿錢給冷清秋,讓她拿到外面做去了。冷清秋把衣料送到了周師傅處,今天才做好,拿回來。
陸輕萍見冷太太嫌貴,而且言語中頗有挑剔,覺得名不符其實,趕忙笑道:“這衣服好不好,要穿上才能看得出來。清秋,你趕緊穿上,我們看看。”
冷清秋拿著衣服,到里面換去了。等她換好出來后,冷太太和陸輕萍眼睛頓時一亮。還別說,這衣服放在那里看著不怎么起眼,但是冷清秋穿上之后,看上去卻是那么的合身,熨貼,哪哪看去都順眼。而且衣服非常好的凸顯了冷清秋的氣質,讓她顯得更加清新淡雅。□的過膝裙,裙幅較一般的裙面窄,穿上之后,拉長了腿,顯得人身材窈窕修長。雖然整件衣服沒有多余的點綴,但是處處調和,襯得冷清秋比平日里還要美上三分。
“都說‘人靠衣裝,馬靠鞍裝’,這話果然不錯。”陸輕萍一只胳膊橫在胸前,手搭在另一只胳膊上,一只手托著下巴,打量著冷清秋,忍不住嘆道:“我學做衣服的時候,有人和我說,說手藝高明的師傅做出來的衣裳,不是人襯衣裳,而是衣裳襯人。我原來不明白,今天是算是懂了。”果然是好手藝。
冷太太上下打量了一番,也不得不說聲好,只是前面的話說得太滿了,不好改口,因此說道:“穿上在看,這錢倒是沒白花。”
因為這衣服上準備做伴娘的時候穿的,冷清秋怕弄臟了,試穿給冷太太和陸輕萍看過之后,就回房換下去了。
來圣瑪利亞女中上學的都是中產階層以上家的孩子,來執教的,不僅需要大學畢業,而且必須講得一口好洋文,因為圣瑪麗女中是用洋文上課的。這個年頭,能夠念完大學,并且說得一口好洋文,家境都不錯,因此圣瑪利亞女中的老師家境都不錯。陸輕萍由因為和密斯脫唐來往的緣故,在她的介紹,參加過不少聚會,所以首飾是不可或缺的,而且出席聚會,也不可能一直佩戴同一樣首飾。
相比起這個時代的首飾價格,陸輕萍沒有那個閑錢砸在這個上面,所以就通過系統,從后世買了不少相比這個時代物美價廉,但是戴出來卻不跌分的首飾。因為珍珠老少皆宜,什么場合都可以佩戴,也好搭配衣服,所以陸輕萍通過系統在后世,買了不少由人工養殖的珍珠做成的首飾到這個時代。
陸輕萍回房,挑了一套珍珠首飾,來到冷清秋的房間。坐在書桌前的冷清秋看到她過來,趕忙起身讓座:“表姐,你過來有什么事嗎?”
陸輕萍將手里的首飾盒遞了過去,說道:“你說你同學劉金梅的婚禮準備辦成西式的,并且打算在酒店里辦。聽你的描述,似乎她嫁的人家不一般,你去給她作伴娘,這種場合,首飾總是要帶一件的,不然會被人小瞧。我這有一套珍珠首飾,雖然不是很好,但是也還能看,借給你戴。”
冷清秋將陸輕萍遞過來的手推了回去,婉拒道:“不用了,表姐你拿回去吧。小梅借了一串珍珠項鏈給我,我戴這個就可以了。”
“拿去用吧。自家有,又何必去借人家的。”陸輕萍把首飾盒硬塞到冷清秋的手中。冷清秋猶豫了一下,到底接了過來,放到了書桌上。
隨著冷清秋把首飾盒放下,陸輕萍看到被冷清秋放下的首飾盒壓著一張粉紅色的花箋,上面不知道用鋼筆字寫著什么。因為冷清秋寫得一手極好的簪花小楷,她對此也很是自傲,因此除了不得不用到鋼筆的時候,一般情況下,她寫東西都用毛筆。
陸輕萍好奇的將花箋從首飾盒底下抽了出來,看到上面寫了一首小詩:“你走了,走的很遠,我在秋的身后,珍重拾起一掌半紅的楓葉,把它貼在夕陽照到的墻上,并排掛著的是你的小影,微笑在林間。”后面龍飛鳳舞的簽著金燕西的名字。
冷清秋看到陸輕萍將花箋拿到手,急了,伸手來搶,惱怒的說道:“哎呀,表姐,你怎么不經我的允許就亂動我的東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