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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幾分鐘后,笪璐琳蒼白的臉上揚起一個不以為意的笑容。
她伸手替笪梓健擦掉嘴角的泡沫:“沒事。”
“姐,”笪梓健面露擔憂,心里猜想姐姐噩夢不斷的情況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導致的,“如果你今晚不加班的話我們去逛街吧,叫上西揚哥一起。”
笪璐琳捏了捏他的臉,笑道:“等你發工資再說吧。”
明明眼前的人還是像平時那樣笑著,但笪梓健總覺得,她的笑容里好像多了很多他不曾見過的比以往更復雜的令人琢磨不透的東西,他不確定這是不是件好事。
酷熱的八月來臨,大地如蒸籠,連風都是熱烘烘的。
笪璐琳沖了個醒神澡后,和笪梓健一起出門。
電梯從最高層下來,沒那么快到,笪璐琳轉了幾圈脖子,最后視線習慣性停留在隔壁的門上。
不一會,門開了,有個人從里面走出來。
笪璐琳的心在一瞬間提起,又在下一秒墜落。
偶爾,她還是會忘記那扇門背后的人已經換了。
“西揚哥,早啊!”笪梓健沖張西揚揮手。
“早!”張西揚回以爽朗的露齒笑,“我今天開車回電視臺,順便送你們吧。”
笪梓健一口應允:“好啊,擠地鐵時我的面包老是被別人壓扁。”
“我們仨的方向都不一樣。”笪璐琳說。
張西揚說:“沒事,應該來得及。”
笪璐琳想了想,說:“你送笪梓健吧,我比較近,坐地鐵就幾個站,可能比汽車更快。”
“是嗎,我還不大了解這附近的交通——”電梯到了,張西揚跟隨兩姐弟走進去,話還沒講完就被電梯里的肌肉男打斷。
“嘿,弟妹!”陳雄熱情地和笪璐琳打招呼,“好久沒碰上啦!”
“……”笪璐琳回應也不是,不回應也不是。
“你叫誰呀?”笪梓健覺得莫名其妙,電梯里明明就他姐一個女的,而且是單身,哪來的弟妹。
“喲,你們六樓怎么多了這么多年輕小伙?”陳雄自來熟地捏了一把笪梓健的胳膊,“小帥哥,你這么瘦,要多鍛煉啊!”
他又望向笪璐琳:“弟妹,說好去我那健身,我日盼夜盼,盼了快兩個月都沒見你來,干脆你們仨還有鹿老弟找天一塊來,我給你們五折優惠!”
這回,笪梓健和張西揚都確定這男人稱呼誰為“弟妹”了,不約而同困惑地看著笪璐琳。
“額,”笪璐琳尷尬又無奈地嘆了口氣,“純屬誤會,這位大哥誤以為我和我的舊鄰居是一對了。”
這下子輪到陳雄困惑了,他還要再發表點證言,被笪璐琳一個犀利的眼神殺得全數咽回肚子。
“前陣子真的很忙,”笪璐琳附上一個假笑,“這周末我一定會去幫襯你。”
“一言為定啊!”目的達成,電梯到達一樓時,陳雄遞完名片,愉快地和叁人道別。
笪璐琳不想再多解釋半句,匆匆說完拜拜也溜之大吉。
交通的確有些擁堵,張西揚盡量繞開紅綠燈多的道路。
笪梓健坐在副駕駛座,表面在看刑法書,實則心不在焉。
又到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時,他終于忍不住開口:“西揚哥,你覺得我姐怎么樣?”
“干嘛?”張西揚心照不宣地笑了,“你想當媒人啊?”
笪梓健撓撓后腦勺,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我就是覺得你們倆青梅竹馬,知根知底,各方面也都挺合適的。”
張西揚點點頭:“嗯,我也這么覺得。”
笪梓健不完全領會他的意思,這到底是打算增進關系還是維持現狀?
紅燈轉綠,張西揚啟動車子,漫不經心地說:“在感情上,你比你姐開竅啊。”
一進辦公室,笪璐琳就打了個噴嚏,外邊艷陽高照,里邊冷氣十足,生理期怕涼,她披上件薄衫。
周一早上照例要開晨會,笪璐琳按照高一銘的吩咐,提前做準備,給每個人倒好茶水。
這次會議的主題是“《關于開展印刷行業揮發性有機物(VOCs)污染整治工作的通知》的編制”。
高一銘首先發言:“目前我們國家揮發性有機物污染防治基礎還比較薄弱,存在法規標準不健全、環境監管不到位、控制技術應用滯后等諸多問題,為了深入推進大氣污染防治工作,規范告柏市印刷行業的揮發性有機物污染治理,我們生環局呢,必須盡快編制出與之相關的通知。大家有什么想法,盡管暢所欲言。”
他說完,有部分人立即低下頭,就像課堂上害怕被老師點名起來回答問題的學生。
“平時老圍在一塊說叁道四,一到開會就成啞巴了?”高一銘目光如炬,迅速鎖定了目標,“范擎,你身為大哥,先說。”
“……”范擎左瞟右瞟,支支吾吾,“我覺得……呃,首先要完善信息公開制度,通過網絡媒體公布印刷企業的整治完成情況,然后……加強宣傳教育工作,引導和鼓勵公眾積極參與監督,舉報違反規定的企業……嗯。”
“這點基本上每一份通知都會提及,”高一銘皺起眉頭,“有沒有更具體的想法?”
范擎啞口無言。
“下一個。”
高一銘按照資歷級別逐個逐個提問,大部分泛泛而談,只有一兩人言之有物。
最后輪到笪璐琳。
以往開會她都是負責會議記錄的那一個,不常發言,大家也不期待她能提出什么好建議。
笪璐琳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正面迎著高一銘的目光說:“之前我跟執法處去檢查過一些印刷廠的排污情況,有些企業老板反映,他們已經按照國家要求進行UV光解之類的處理,各項指標都達標,現在突然新增揮發性有機物處理,很多設備會被浪費掉,造成很大的成本負擔,所以第一點,我覺得不同規模的印刷企業應該以不同的要求去規范,對于排放量小的企業我建議鼓勵全面實施源頭替代,但那些已經建設并且不是光氧化、光催化、低溫等離子這類低效治理設施的現有企業,最好先別要求拆除原有的治理設施;第二點……”*
笪璐琳一點接一點、有條不紊地闡述自己的想法,辦公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知不覺集中到她的身上。
在他們的印象里,這個對任何人都微笑的女孩是一道亮麗的風景,但也僅僅是一道風景。
他們時不時就把自己的工作任務扔給她,實際上從未看重過她的工作能力,當他們今天重新審視她的時候,才驚訝地發現,她似乎和想象中不一樣,她好像可以把那些看起來毫無意義的事情轉化為更有力量的東西。
她的眼神里含有幾分嚴肅,幾分真誠,還有幾分睿智。
以至于,他們開始分不清,一直以來,膚淺的究竟是他們想象中的她,還是他們自己。
“就應該這樣,制定和推行新政策前要善聽群眾的聲音。”末尾,高一銘說。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笪璐琳覺得他那泛起眼角紋的笑里似乎帶著欣慰。
到了中午,笪璐琳和李嬋一起在食堂吃飯。
李嬋說:“我好奇你怎么不生氣不抱怨,天天加無謂的班,還被派去執法,企業的人一不高興就向你問責、恐嚇。”
“私下也會抱怨的,”笪璐琳擰著眉像在深思,“但我更在意的是,有時候,我們生環局去小企業轉一圈,很可能就會讓一堆人失業,明明我們什么都沒有做錯,但是好像掐住了別人命運的咽喉,這種感覺讓我很難受,所以我偶爾會想,我們可以做點什么改善這個現狀。”
李嬋覺得不可思議,現如今竟然真的有人領著幾千塊的薪水,卻心懷天下,而她只能把這歸結為——還是太年輕。
“對了,下午的專題培訓,授課教授是告柏大學的。”
聽到告柏大學,笪璐琳全部神經都緊張起來,但她表面上還是很淡定。
“哪位教授啊?”她吃了口青菜滿不在乎地問。
“喬倩如,”李嬋說,“好像還會帶學生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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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錯,是作者的問題,不是璐琳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