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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從意識到人與人之間的生活水平存在巨大差距的那一刻起。
“我爸年輕時是工地上的施工員,后來當了包工頭,我媽身體不好,在家休養(yǎng)。為了賺錢給媽媽治病,爸爸日夜兼程地工作,可是,醫(yī)藥費就像個大窟窿,怎么都填不滿。但家里人很寵我的,一點粗重活都不讓我干,只要我健康平安就行。他們從來不訴苦,我也知道他們很不容易,可是……我心里還是有好多苦啊。”笪璐琳用手捂住淚流不止的雙眼,“為什么別的女孩有穿不完的公主裙和小皮鞋,為什么她們的手上總拿著五顏六色的冰淇淋,為什么她們知道摩天輪的頂端的風景長什么樣,而我只能在心底里問自己為什么。”
不甘落于人后,所以,搶弟弟本就不多的零花錢,偷偷拿大人們放在枕頭下、抽屜里、錢包里的零錢,以買書、交費用為由要錢,向發(fā)小借錢,大半年不買零食攢錢,就為了能買一雙顯得自己很尊貴的名牌鞋。
于那時候幼稚的女生而言,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似乎能以此證明自己愿意為了一個目標付出無限大的毅力,甚至赴湯蹈火。
這樣虛偽的騎士精神,曾深深地自我感動著。
可是,終歸要面對現(xiàn)實。
“我的大學(xué)專業(yè),環(huán)境工程,是我爸給我選的,他說閨女別選那些大家都選的專業(yè),像熱門的金融你能擠得進去嗎,選些偏的,競爭小,更容易找工作,而且這些年國家大力發(fā)展環(huán)境保護。可你知道我這幾年是怎么過來的嗎?”
鹿霖看著低著頭一邊說話一邊玩弄鞋子上的綁帶的女生。
綁好一個蝴蝶結(jié),又解開,再綁。
“每天的課好多,什么都學(xué),有機化學(xué)、電工、機械制圖、物理、計算機基礎(chǔ)、VB、工程力學(xué)、流體力學(xué)、線性代數(shù)、CAD制圖、概率論、環(huán)境生態(tài)學(xué)、環(huán)境微生物學(xué)……好多好多,我學(xué)得都快脫發(fā)了,還是不知道到底學(xué)了什么,甚至,四年下來,連環(huán)境工程是什么都不懂。
“我大四實習時去過污水處理廠、垃圾填埋場、火電廠,一天逛一個廠,采集過廢水、土壤、大氣的樣品,聽起來是不是還挺新奇,可是當我走出那些廠子,別人都笑話我掉進了糞坑。
“我們學(xué)院盛傳一句名言——生環(huán)化材,四大天坑。我大一時就想過換專業(yè)的,但不敢跟爸媽講,主要是換也不知道能換什么專業(yè),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好像一無是處。
“所以我找了份大家眼里的鐵飯碗,沒那么容易被辭退,能考上也算是人生第一次走運,大概是因為當時抱著考不上就完蛋的決心,發(fā)奮圖強,孤注一擲。誰他媽想到一個大氣處處長天天抽煙,我這一年多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自己會不會患肺癌,英年早逝。
“我今天真的好慘啊,被那個死處長從早罵到晚,還是當著所有同事的面,又說我是夜總會小姐,逼我卸妝,那個妝我早上化了一個小時……晚上臨時叫我跟執(zhí)法大隊的人去檢查工廠,工廠老板和工人像要起義一樣,嚇得我兩條腿拼命抖,好不容易能離開,我卻撲街了,好痛,我朋友送我的包還刮破了。難得今年生日有一點點錢能給自己買個蛋糕,結(jié)果剛被人不小心踢了一腳,成屎了……連一個蛋糕都保護不了,我還保護什么地球。
“我覺得自己是一只沒有方向的無腳鳥,在一片灰色的天空下飛啊飛,不知道目的地,飛翔只是為了死亡。
“你說,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么呢?為了體驗痛苦嗎?”
笪璐琳隨心地說了好久的話,第一次把自己所有的脆弱與不堪、卑微與渺小、茫然與無措毫無保留地展露給另一個人。
哪怕那個人會更瞧不起她。
說到后面,她的淚閥自動關(guān)閉,不知是淚已流盡,還是不想哭了。
不管怎樣,說出來還是感覺痛快多了。
笪璐琳抹干凈臉,望向一直在身旁站著的男生:“這些是我的秘密,我沒和別人說過,你可以保密嗎?”
女生的鼻頭依舊是紅紅的。
為什么愿意和我說?鹿霖想問,但又認為可能是她需要一個樹洞,他恰好出現(xiàn),便充當了那個樹洞。
鹿霖蹲下,和笪璐琳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
他望著前方說:“你知道南極洲的冬天一般多少度嗎?”
笪璐琳有點困惑,搖搖頭:“不知道。”
“負七十攝氏度。”鹿霖不緊不慢地說,“整整四個月見不到太陽,沒有食物和水,大部分動物會提前逃離,但企鵝會留下來,因為他們要守護一件寶貝,就是躺在它們腳背上的蛋,那些蛋依靠著企鵝耷拉下來的肚皮上的絨毛保持溫暖。在北極同樣有這樣漫長的黑暗和嚴寒,但到了叁月,太陽重返北極腹地,驅(qū)散黑暗,春天到來。”
笪璐琳默默地聽著,半悟半懵,但覺得男生的聲音像一排輕柔碰擊的杯子,銀質(zhì)的顫動傳遞到了她的手心。
笪璐琳看著他的側(cè)臉:“你有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嗎?”
鹿霖很快回答:“有。”
“是什么?”
鹿霖不動聲色,過了幾秒,他說:“笪璐琳,你也會找到的。”
“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嗎?”
“嗯。”他輕輕地說,“現(xiàn)在是叁月。”
春日至,花自開。
笪璐琳細細斟酌了一會,好像他沒有說什么安慰的話,卻神奇地讓她的內(nèi)心變得很安定。
忽然,她笑了。
鹿霖看向她。
笪璐琳捂嘴說:“我們倆這樣貓著,好像兩個蘑菇。”
“……”有點無厘頭,鹿霖嗤地也笑了一下。
鹿霖站起來:“走吧,找個地方吹蠟燭切蛋糕。”
笪璐琳驚喜地張大眼睛:“你給我過生日嗎?”
“走不走?”鹿霖懶懶地說。
“走走走。”笪璐琳彈起來,“你等會,我收拾東西。”
……
由于腳痛,笪璐琳走得很慢,提著兩個蛋糕走在前頭的鹿霖,也走得很慢。
行走在夜色當中,吃力感時常襲來,就像兩只腳分別被系上一張大網(wǎng),你越往前走,被捕進網(wǎng)的東西便越多,你便越舉步維艱。
如果松開腳上的繩索,誰愿意接納,你滿載而歸的黑暗事物。
笪璐琳抬頭望漆黑的夜空。
月亮從云里探出頭來,如同一只銀色的刺猬,散發(fā)著柔和的光芒。
今夜月色真美,風也溫柔。
那句詩怎么說來著——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它又一次動了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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