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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程茜遠遠望向這邊,沒有發(fā)現(xiàn)年曉泉和白宴眉眼之間的各種情緒。她看見年曉泉靠在墻上的模樣,眉頭往里一皺,從后門小跑出來,抬頭朝那邊已經(jīng)恢復冷漠神色的白宴瞪了一眼,然后護住年曉泉的胳膊,小聲問到:“他剛才沒把你怎么樣吧?”
年曉泉扶著程茜重新站直,目光掃見她手上一把巨大的掃帚,嘴角的肌肉一時沒崩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把自己臉上的口罩拉開一點,一邊揮手,一邊好笑地安撫道:“沒有,我剛才就是一時沒站穩(wěn),不小心退了半步,這大庭廣眾的,他能把我怎么樣吶。”
程茜聽她說得輕松,心里依然還是不大安穩(wěn)。
畢竟在程茜這里,白宴就不能稱作是一個正常人——這廝從小仗著家世到處為非作歹,性子喜怒無常,偏偏無人管教,跟只放養(yǎng)的畜生似的,干什么都不帶人性。
當年,年曉泉大學畢業(yè)時不過跟他提了一句分手,這家伙眼看著就發(fā)病了,不僅不讓年曉泉跟程茜聯(lián)系,還連夜帶人砸了容緒的公司,半路把年曉泉截下來,鎖在郊外的別墅里頭,一關就是四五天。后來還是他的發(fā)小從北城過來看他,言語之間發(fā)現(xiàn)了些許端倪,偷偷跟蹤了兩天,這才把人給救出來。
這件事在當時潭城公子圈里鬧得挺大,白宴一時“風頭無兩”,但你要因為這事就說他有多愛年曉泉,身邊人其實也都覺得未必。
畢竟,白宴打小就是個混不吝的性子,這種事對他來說實屬正常;而平時看他對待年曉泉的模樣,也不像是有多離不開的樣子,加上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家伙心里還住著個遠在美國療養(yǎng)的“恩人”柳夢瑩,所以要認真計較起來,這兩人誰才是真愛,那還不一定呢。
大家把這事兒當個樂子,酒桌上笑一笑,時間一長,也就過去了。
白宴對此毫不在意,他甚至不覺得自己把年曉泉關起來有什么錯,所以即便后來程茜拿著刀子威脅,他爹白玄寧也親自拎了三指寬的皮帶把他抽得皮開肉綻,他照樣我行我素,在年曉泉的婚禮上大鬧一通,好好的一樁喜事,差點被他弄成了葬禮。
所以,對于程茜來說,白宴這樣一個男人,既不受普世規(guī)則所約束,也不能以常人的邏輯對其進行思考。
白宴身邊一直跟著的女秘書此時從店里走了出來。
她踱著步子,在程茜跟前站定,臉上帶著得體優(yōu)雅的笑容,目光隱約打量了年曉泉一眼,及時收回,身體略微向前傾斜,視線轉(zhuǎn)向程茜,用稍顯生硬的中文,笑著說了一句:“程小姐,能不能給我們白總一些時間,讓他和老朋友年小姐單獨聊一聊?”
程茜聽見女秘書這話,臉上不高興了,“老朋友?誰跟他姓白的是老朋友?有事大大方方的說,沒事就趕緊滾蛋。法制社會,共/產(chǎn)主義,帶你們一群牛鬼蛇神跟誰演偶像劇呢。”
女秘書沒想到程茜這樣的已婚不幸福婦女戰(zhàn)斗力如此驚人,一嗓門下來,炮仗似的,不僅沒有一絲停頓,連偽裝的體面沒打算給人留,臉上的笑容于是有些端不住,一時站在原地,眼神使勁眨巴兩下,露出些許茫然無措的可憐神情來。
年曉泉心有不忍,拍了拍程茜的肩膀,便輕聲說到:“行了,她也是替自己老板辦事,你跟她發(fā)什么火。就算她不來,我也想找白宴把話說清楚。不管怎么樣,他現(xiàn)在到底回國了,我們總不能一直像以前一樣、不明不白地僵持著。”
胡秘書聽見年曉泉的話,心中除了感激,隱約還生出了一些疑惑。
她跟在白宴身邊兩三年了,對于自己這位上司的私生活,了解其實不多,平時他們在日常生活里,也從沒見這位白總對身邊哪個女人生出過什么格外的興趣。
早些時候,得知眼前這位氣質(zhì)美人與自家老總認識,他們都以為兩人只是少年時期的故友,沒有聯(lián)系到兒女私情的層面上去。
畢竟,白總這人清心寡欲這么些年,要動凡心早就動了,怎么著也不至于二十八歲了才回中國,來一二線城市的老理發(fā)店里尋找真愛。
但現(xiàn)在年曉泉這樣一句話說出來,胡秘書站在原地,立馬又有些不確定了。
程茜倒是沒再去管一旁瞎琢磨的胡秘書,她見年曉泉這么說,知道自己的確一時有些激動過了頭,于是沉默一晌,把手里的掃帚往地上使勁一扔,摔出一陣不小的聲響,又望著那邊的白宴故意咳了一聲,抓住年曉泉的手,揚聲說了句:“那你們別聊太久啊,有事就喊我,我就在店里守著。”
年曉泉伸手跟她回握了握,點頭答了聲好,彎腰把地上的掃帚撿起來,理了理衣服的下擺,邁開步子,一邊往樹底下走,一邊將臉上的口罩脫下來,放進右邊的口袋里,摸到里面半包還沒有抽完的女士香煙,拿出來看了兩眼,在白宴身邊站定的時候,抿著嘴唇,輕輕遞了過去。
年曉泉平時沒什么煙癮,只是心煩意亂的時候偶爾會來上一根。他們這個行業(yè)有些特殊性,應酬起來,時常需要就著一根煙的交情寒暄幾句,所以現(xiàn)在,她舉著手里的煙,把白宴當成自己的客戶,再望過去的時候,心情就變得從容淡定了許多。
白宴這會兒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靠在銀桂樹外的水泥臺上坐著,兩條長腿隨意斜搭在地上,踩著腳下落了一地的葉子動也不動,直到年曉泉把香煙遞過來,他才沉默的從里面抽了一根出來,放在指尖轉(zhuǎn)了一轉(zhuǎn),然后一聲不吭地放進嘴里,又不動了。
年曉泉見狀也沒準備開口,低頭將手里的煙點燃,然后微微揚起脖子,身體往后靠了靠。
“借個火。”
年曉泉被白宴突然發(fā)出的聲音一驚,側過身來,為避開他有些放肆的眼神,故意把頭垂得低了些,“嗯”的一聲,舉起打火機,拇指輕輕往下按著,將那小小的火苗平穩(wěn)地放在了他的面前。
白宴個子高,將頭靠向打火機的時候,身體也無法避免地跟著往年曉泉這邊傾斜了一點。
他原本身上的那股子檸檬香氣此時已經(jīng)被香煙的葡萄酒味所遮蓋,整張臉被包裹在樹枝漏下的光暈里,細長黝黑的睫毛往下垂著,拉扯出鬢角一道寸長的疤,截面有些粗糙,仿佛一塊兒原本應該冷清無暇的白玉,突然沾上了點兒野性的活色生香。
年曉泉被眼前白宴的臉所迷惑,瞇著眼睛晃了一會兒神,直到他皺著眉頭,將嘴里的煙一股腦全吐出來,猛烈地咳嗽了兩聲,年曉泉才重新回過神,意識到他原來并不會抽煙,心中一時覺得滑稽,嘴唇上下抿了抿,沒忍住,就那么很不識趣的笑了出來。
白宴于是重新坐直了身體,把手里的煙甩在地上,突然伸出手來,捏住了年曉泉的一邊臉蛋,身體往前傾,視線焦灼在她略微張開的嘴唇上,開口問道:“怎么,覺得戴個口罩,我就認不出你來了?”
他說話時,視線像是生出了具體的形狀,柔軟而綿密地游離在兩人皮膚上,跟窸窣的陽光交錯在一起,眼睛深處,隱約浮現(xiàn)出一股年曉泉曾經(jīng)無比熟悉的情/欲,就像他過去每一次惱羞成怒時,把她壓在床上不知饜足的樣子。
年曉泉連忙收回臉上的笑容,裝作不經(jīng)意地側過頭,從兜里掏出一根平時給女兒容媛準備的棒棒糖,細心撕開,哄孩子似的塞進白宴嘴里,輕聲安撫道:“這是薄荷味的,很多大人都喜歡。”
白宴這次依然沒有拒絕,甚至舌頭還將那圓潤的糖果往里卷了一卷,松開手,視線從年曉泉的一雙腿上滑過,不動聲色地撇開,望向不遠處一片妖嬈的爬山虎,細長的手指隨意搭在水泥臺上,跟年曉泉的身體只隔了半根指頭的距離,舌頭蜷縮在口腔肉壁之中,繞著里面濕潤的糖面,不動聲色地裹緊,然后緩慢地繞了幾個圈。
年曉泉覺得兩人此時氣氛不錯,開口說話,竟也有了一些久別重逢的溫情味道,嘴角微微揚起,很是自然地開了口道:“是剛回來的嗎,我前兩天才跟白叔叔通過電話,他好像沒和我提起你要回國的事。”
白宴挑了挑眉毛,身體微微往后一靠,語氣漠不關心似的,“我沒跟他說,我現(xiàn)在住的是龍錦苑。”
年曉泉一聽龍錦苑的名字,手指下意識往里縮了一縮,嘴角微微拉扯著,試圖讓那聲音里聽起來帶三分緩和:“那還是跟白叔叔說一聲好,有些事他能提前安排。”
白宴于是也跟著她笑,只是笑意不達眼底,有些戲謔的意思,“你覺得我這次回來,白家還會是白玄寧做主?”
說完,他看見年曉泉下顎的線條一瞬間繃緊,不禁有些高興起來,像是作惡的壞孩子,終于看見了他最渴望的大人的驚懼,突出的喉結也跟著愉悅的上下一動,靠過來,愜意地開口道:“說來也是我這個兒子的不好,老頭子這些年一直想出家,現(xiàn)在我回來了,怎么著也得讓他心想事成一回。”
說完,他又動作繾綣地伸手,將年曉泉耳邊落下來的一縷頭發(fā)撩上去,半邊嘴角也跟著勾了起來:“只是可惜了你媽,本來就沒過過什么好日子,眼看著又得跟他到山里去。好在老頭子平時一向把她當心肝肉,想來也不會讓她吃什么苦頭。”
年曉泉聽完他的話,臉上的表情終于有些控制不住了。
白宴跟白玄寧父子關系不好,這事大多數(shù)人都知道。
白家三代單傳,子嗣不豐,尤其到了白宴他爹白玄寧這一代,出生就遇上了特殊時代,白玄寧天生體質(zhì)又差,從小被送去道觀里生活,即便后來被接回白家,依然冷淡疏離,不近紅塵,家里公司的事一概不管,只一心想著出家做個道士。
白家長輩為白玄寧簡直操碎了心,給他安排了兩任妻子,都是能人。
一任給他生了兒子白宴,只可惜太過于癡迷自己的丈夫,受不了他的冷漠,上吊提前離開了人世;一任給他管理了半輩子公司,最后貪污受賄被關進局子,最后哭著喊著要見白玄寧最后一面,白玄寧沒去,只留下一句“自作孽,不可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