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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一陣陣溫暖涌入四肢,蕭倚鶴的意識在浮浮沉沉當中向下沉陷,又一次墜入夢中——
這一次寒冷漸散,暖日烘出一片柔熱,桃花枝上,啼鶯燕語。
一個少年正枕在一個很蹊蹺狹窄的地方,睡得不怎么舒服,挪了幾個位置都不如意,又感覺眼皮外面太亮,不愿睜開。
“倚鶴,怎么又睡在這里了。”頭頂響起一道親切和緩的聲音。
一只手拂去落在他肩頭的碎葉,輕攏著他的碎發。
他睜開眼,遠遠瞥見云山初靜間的三清殿頂,日光奪目,是劍神山。
隨即一抬腰轉腿,將臉朝向了里面,撩起手邊的大袖蓋在自己臉上,睡眼惺忪地抱怨了兩聲,結果不打自招:“……師尊,我沒有喝酒。”
那聲音嘆息,依舊一團和氣:“起來罷,這里冷。”
“不冷。”他只好翻身坐起,瞇著眼睛去丈量面前冠象蓮花的道君。
這一代的劍神山主究竟有多大年紀,沒有人知曉,除了劍神山弟子,世上從未有人見過宗師真正的樣子,只傳他肅穆端嚴,生的是八方正氣。亦有人說他鶴發童顏,樸拙矍鑠。
——其實不然,至少在蕭倚鶴眼里,師尊看起來依舊是青年模樣,一身澄澈明凈,清素如月,繾綣如風。一雙長云綏帶柔和地垂落于他肩后,袖帔山水,云袍飛青。
是天底下性情最溫軟的人。
劍神山主也許有名字,但是蕭倚鶴并不知曉,他以前纏著師尊問過,得到的只有玄之又玄的回答:“名號”是人在塵世之中的無形羈絆,對他來說,是最無用之物。
蕭倚鶴從始至終,都喚他:“師尊。”
“那師尊為什么要給我取道號呢?”他又鍥而不舍地追問。
云衣道人指尖搓著袖口,怔了片刻,微微側頭,似是被這個問題困窘住了,良久才語調溫吞地反問:“不然為師該如何喚你呢?”
蕭倚鶴剛要張嘴,就見質如溫玉的道君臉上泛起了波瀾,不等他說出聲來,就抬手將他禁言,似怒非怒地道:“若要胡言,自去抄寫心經。”
他自是知道這個徒弟的,無非是那些他叫不出口的東西。
解了噤言,蕭倚鶴不敢再說了,卻咧開嘴哈哈大笑。
往寢院回去的路上,蕭倚鶴閑不住,又無賴地扯住他的綏帶,興致勃勃地道:“師尊,我跟你講,前幾日我到蘭句城,有個……”
他并不如何懂人情,是紅塵之外的一枚無垢玉,一生只與山風劍意相伴。
但對于弟子喋喋不休講起的山外見聞,又總能體貼柔-軟地坐下來傾聽——盡管并不能夠理解那些凡塵俗事、盡管聽罷會抿著唇不贊同地看著他,用毫無威懾力的綿軟語氣道:
“不許再下山。”
過了很久,才又慢吞吞想起在被弟子的“蘭句城見聞”打斷之前,原本是要說什么。
“倚鶴,你今日又犯酒戒。要罰。”
“知錯了,師尊!”蕭倚鶴嗅了嗅衣服上遮掩不住的酒氣,立刻誠心懇意地承認錯誤,“我自己抄經……三遍好不好?三遍。”
他束起三根手指,討好地在眼前晃了晃,又去拉扯師尊的袖子。
明知道他是敷衍塞責,卻又毫無辦法,宗師被他三言兩語哄得心軟,將他送回寢院,風送竹濤徐徐入室,半片尖竹停落白瓷魚缸之中,擾動細碎漣漪。
伸手去挽,仿佛還能撈起一抔歲月靜好。
師尊鮮少踏足他的內院,往日只在院前略站一站,便會回去,今日卻不知怎了,跟在蕭倚鶴身后直走到了房門前,才堪堪止住了腳。
他給自己的院子取名叫“千金不換”,自然是有由頭的。
——他室內既奢華又凌亂,確實千金難換。
五花八門的擺件兒堆滿了窗臺,萬寶柜上擁擠得再放不下任何一件新玩意,頭上懸著東海琉璃燈;枕頭被褥都是江南繡娘一針一線拿絲線繡出來的,光工期就得大半年;腳下還齊屋鋪滿了千金一寸的西荒錦織毯,踩上去似飄在云上。
師尊掃了一眼,便皺緊了眉頭,沒有再向內踏足:“好了,為師回去了。”
他盯著師尊離去的背影,心里還有點心虛。
其實他再向內走一步,或者向內室側去一個眼神,就會發現——此刻,他的床榻中正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但師尊浸淫無情劍道多年,心緒平淡,本就對人情不甚敏感,遲鈍得要命,并不能從今日徒弟的臉龐上發現他的小聰明和小心虛。是故就這樣離開了他的“千金不換”。
倘若師尊今日能夠發現,或者師尊的脾氣再倔硬那么幾分,逼迫蕭倚鶴將這個“秘密”送離劍神山,也許后面的很多事情就根本不會發生。
只是當年的蕭倚鶴,哪能預料到那么長遠的事情。
他踮著腳,無聲無息地踏過軟毯,拐進內室,撩開了層層遮寒蔽日的幔簾,露出了床榻內的真容。
里面赫然躺著一個稚齡孩童,鼻尖眼尾俱紅紅的,昏睡中安安靜靜,幾乎連呼吸聲也弱不可聞。只可惜中了蠱毒,身上仍有些可怖的脈絡紋樣,否則定是個玉雪可愛的模樣。
這就是他的秘密,是他撿回來的一個“小麻煩”,未了結的“小因果”。
他將這個孩子藏在房中已有十天半月了,沒敢明言,師尊遲鈍,也并未起疑。
今日雖然險些暴露,卻也是“險些”而已。
——等之后很長一段時間,師尊發現了他的存在,再想說什么,卻已經遲了。
劍神山歷代宗師,一生都只收一徒,這是千年不變的規矩。可師尊那時望著這個對他滿是崇敬的孩子,雖然抗拒,雖有排斥,但終究心軟,還是默許了他留下。
但當下,蕭倚鶴還沒有想好該怎么跟師尊張口時,只好像個寶貝似的,將他偷偷藏著。
“小玄微,啊哈哈!師尊差點就發現你啦!”
蕭倚鶴笑了兩聲,又松開一口氣,拍打了自己腦門兩下,直道“喝酒誤事”,而后繼續跪坐在榻邊,日行握住孩子的小手,行驅蠱拔毒之術。
孩子雖小,心性卻強,鮮少叫痛。
正比如此時,他小小眉峰縮成一團,蠱毒所致的冷痛令他手腳發涼,不自覺地要往蕭倚鶴懷里面鉆,卻也只是小聲地叫著:
“冷……”
蕭倚鶴一邊梳理他被蠱毒逆亂的經脈,一邊揉搓著他冰涼的小手:“師兄暖和你,不冷啦!”
師尊都還沒應允,他就已經大言不慚的,自詡做人家“師兄”了。
日常祛毒結束,他拍打著小玄微的肩,哄他入睡。
“睡罷,有師兄在,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