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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中已經打成一團,鬼境中靈氣稀薄,眾人舉刀互砍,和肉搏無異。朝聞道幾人夾在中間,劈暈了這個又弄醒了那個,忙得不可開交。
薛玄微邁上屋檐,正提劍,對面蕭倚鶴突然張口喚道:“吳月兒!你忘了阿娘曾經說過什么?”
“吳月兒”,或者說此刻俯身在蕭倚鶴體內的靈體聞言一頓,怒道:“你偷看我的記憶!”
蕭倚鶴好笑道:“你都能偷看我的,偷看薛宗主的,憑什么我不能偷看你的呀?”
說時遲那時快,他撕開手腕上的包扎,拍掌而起,四張血符唰然飛上半空,縈繞在自己四周,凝結成一道道金線,從四面八方將自己纏緊。
“……”薛玄微看他動手將自己裹得似個金絲纏尾蝦,又自己與自己口齒互駁,一時不知作何感想。
蕭倚鶴當空翻了個白眼:“看什么呢薛宗主,好看嗎?我好容易把她定住了,快把她拽出來啊!”
薛玄微抿了一下薄唇,隔空一掌拍向“蕭倚鶴”面門,喝道:“出來!”
瞬間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吳月兒”從蕭倚鶴體內生生地拔了出來,似個矮小姑娘的模樣,正是先前在街口沖撞蕭倚鶴的小乞兒。她掙扎尖叫這被按向地面,動彈不得。
薛玄微:“縛!”
那用蕭倚鶴鮮血凝成的金靈絲,竟也聽從薛玄微的號令,驟然散開,又調頭一寸寸縛在“吳月兒”身上。
“阿娘說的都是假的!這世上根本沒有什么好人!”她呈現出痛苦掙扎之姿,發出怒吼,軀體劇烈扭動,那張嬌美可愛的臉上散去了幾分煞氣,竟露出幾分乞憐。
她嗚嗚哭著向蕭倚鶴伸出手來,喉嚨滾動,兩行血淚自清澈烏瞳中流下:“哥哥,好疼……我好疼啊……”
蕭倚鶴身體吸收了太多陰氣,跌跪在地,嘴唇蒼白道:“你叫哥哥也沒用啊,哥哥也疼著呢!”
不經意間,他看向吳月兒伸出的手臂,竟有片片“魚鱗”一般的紋路,埋在肌膚之下,仿佛是刻在血肉當中。這不是鱗片,他想,人不可能會在血肉之下生出鱗片。
這更像是……
結合之前吳月兒“啖肉飲血”的控訴,蕭倚鶴赫然大驚。
此時吳月兒眼見裝可憐不成,猝然煞氣暴漲,撕扯身上的束縛,兩道金線被生生掙斷!
眼看即將掙脫,她便不管不顧地擠出一只血染的利爪,迅疾刺向蕭倚鶴,大有魚死網破之意。
——剎那一道流光飛影,薛玄微揚手斥劍,當胸而過!
吳月兒高聲怒號,霎時間身形迸裂,散做漫天螢火,鋪天蓋地。螢火飛上天去,凝散又匯聚,從中響起一句又一句的哀喊——
“救救我們,救救我們……”
“菩薩,救苦救難的觀音!”
“你要救我們啊……”
點點流螢落在眾人肩頭,他們都聽見了——風語哭,天嚎泣,是黛川,好像又不太是。
蕭倚鶴覺得自己緩緩地、緩緩地向云端去,站在云層之上,見下面紅塵萬丈,人海茫茫。
看見山崩地裂,河川改道,天降大饑,看到人們朝著破廟里的一個乞兒跪拜,涕泗滂沱,血淚齊下。
他還要上浮,浮到黑壓壓的虛無里去——
然后突然萬丈之下,仿佛一只結實有力的手挽住了他的腳,一下子將他拽了回去,從萬丈高空跌落平地,被一雙手穩穩接住,那溫度似曾相識。
蕭倚鶴一個激靈回魂,才發現自己已經被薛玄微帶下了屋檐,正在客棧當中。
他想到被拉入鬼境前,黛川城中隨處可見的小石龕,路凌風說過,石龕中供奉著的“小觀音”生前就曾是小乞丐,天災之時救下了城中上千黎民百姓,對黛川有大功德。
天災,正是那場大-饑-荒!吳月兒就是他們供奉的小觀音!
可是有大功德的善人被供奉為平安仙,按理說是能以“靈體”游走于人間的,為何她會跌入鬼境?
他方才雖粗糙窺到了吳月兒的一絲記憶,但并未看到更多,一時想不通其中關節,只好收回心思。
驀地感覺肩頭一暖,低頭看去,是不知何時被薛玄微披過來的一襲玄色道袍。
蕭倚鶴忽然想到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那丫頭能窺視他的記憶:“……方才被那小丫頭控制時,我沒說什么不該說的話吧?”
血霧還未散凈,仍有不少人神志仍未恢復。朝聞道正坐在樓梯底下,與南榮恪包扎他額角的傷口,聞言手下一重,南榮恪嗷嗷大叫一聲。
路凌風:“你……不記得了?”
蕭倚鶴偷偷看向薛玄微:“……我真說了?”
薛玄微一頓,轉開視線:“并無。”
他不動聲色揮去涌來的一抹血霧,不再繼續探討這個問題,轉移話題道:“她是靈體,沒那么容易喪命,方才散去的只是她的分-身……”
蕭倚鶴仍拽著最不會撒謊的朝聞道,悄悄地問:“朝師兄,我信你,你與我說。”
薛玄微:“……”
朝聞道一手抓著紗布,為難地看著他:“我,我也……”
突然有人叫道:“那些熒光凝成了一團!那外面……亮起來的是什么?”
少頃,不遠處亮起一團雪白的結界,仿佛天際落下一束日光,在無邊的深沉之中獨獨照亮了那一處。
結界之中有房屋煙裊,人影憧憧。
但一切都是靜止的,酒肆小二斟的茶凝結在半空,老板娘遮掩哈欠的帕子揚起個角兒,門前兩只爭肉包子的狗齜牙咧嘴地頓住,地上乞兒磕頭的動作也滑稽地停在一半。
好像就等著什么人來,好展開這一副凝固的畫卷。
蕭倚鶴跑過來看了看。
薛玄微松了口氣,仿佛是終于有件大事能將某人的注意力轉移,又皺起眉道:“這是鬼境之主的記憶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