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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砰!砰!
凌晨十二點的射擊場,五發子彈以極速飆向人型靶。尹伊晟拿下隔音耳罩,將人型靶往前拉向自己。今天他的命中率十分失常。他當然知道是因為邵雪的緣故。比起上次見面,這次可說是一切都亂了套。他睡不著,只要一閉眼,就會馬上回到那一刻──邵雪的手距離他如此近的那一刻。如果當時他醒著,甚至不必伸手就能觸碰到邵雪。可是邵雪卻沒有再靠近分毫,只是任手撫過的空氣,如漣漪般在他臉上留下短暫的殘影,彷彿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連欲望都如此輕盈。
那時尹伊晟真的睡著了。一邊準備校慶,放學后再上家里安排的晚課,他連續忙了好幾天,今天異常疲憊。離開學生會辦公室后,突來的一場傾盆大雨把他困在高一導師辦公室,他正是在導師辦公室的窗邊看到了底下穿堂上揹著吉他的邵雪。他等了很久,像是與邵雪一起在等待一般:邵雪在等待雨停,而他在等待邵雪起身離去。好一陣子后,看來他們倆的期望都落空,也許是上天要他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于是他拿起傘,三步併作兩步奔下樓,走上穿堂時才放慢腳步。他緩步走向邵雪,靜靜地打開了傘。
邵雪抬頭看他的表情,夾雜著意外與一絲驚喜,他不可能漏看這一眼。所以他確實是故意的。故意為邵雪撐傘,故意載他回家,讓他進了房,穿上自己的衣服,留下他的吉他,再交出一張門卡……原本還想留邵雪一起晚餐,然而自己卻睡著了。可能是房里太過暖和,也可能是載邵雪過來的那一路簡直一場暈眩,他一倒床上就睡著了。
睡著也無妨,他沒想到的是邵雪的舉動,完全不在他的預料之內。此刻一回想,他甚至能感覺邵雪幾乎已經碰到他了,從額間,到唇上,就像是真真實實被撫摸過;現實卻并沒有。
他早就醒了,其實可以不驚動邵雪,順勢裝睡下去,可是邵雪看他的眼神太專注、放下的手就落在他的肩旁。他不可能壓得下內心的激動,忍不住開了口,還拉住了邵雪的手。他后悔自己嚇到了邵雪,只能放他離開,還要不動聲色地微笑以對,不能讓邵雪看出他腦袋一片混亂。想到這里,他不禁笑出聲。說不定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只是自己的妄想。
隔天尹伊晟起得特別早,沒睡上幾小時。他想先把吉他拿去邵雪班上放著,因為若是在上學時段揹一把吉他進校門,肯定會引發一連串長長的后遺癥。再加上,他們平常都是靠袁懿芯聯系起來,他甚至沒有邵雪的通訊方式。
走在早晨無人的校園里,能聽見平時被人聲蓋去的鳥鳴蟬叫。尹伊晟將吉他靠在邵雪的座椅上,從邵雪的位子向外望。這里不是他的教室,即使七班跟十三班是上下樓,眼能所及的空間與景致都是相同的,他還是獨自在邵雪的位子上待了一會兒,才趕在人群出現前離開。
一個上午他都倦得很,中午過后準備去學生會開會,估計會一路開到晚上。他帶著午餐,也認命地買了一些零食,便往教學大樓的學生會辦公室走去。
站在學生會辦公室門外,里頭傳來鬧哄哄的人聲,尹伊晟打開門,走了進去。
「尹伊,你來啦。」二年級資訊組的范譽學長正在門邊專注地寫著黑板。
「學長好。」他拉開椅子坐下,把手中東西放上桌邊一角。
「尹伊就是這么有禮貌。」說完,范譽回頭看他一眼,猛地問:「你生病了啊?」
一旁總務組的學姊王采晴也看看他,「真的耶,你還好嗎?看起來很累。」
「我沒事,也沒病。謝謝關心。」尹伊晟打開保溫瓶,啜了幾口水。
原本在里頭跟學生會成員談話的方筱青聞聲走來,出聲說:「我看是昨天淋雨了吧。」
他瞬間差點嗆到,抬眼對上方筱青的視線。
「昨天會議結束后雨下超大,我只是走到公車站就半身濕了。」方筱青看起來沒事般的說。
「就是啊,昨天雨超級大,我待到快八點才離開學校。」王采晴應道。
「所以說,人要未雨綢繆,我每天傘不離身的。」范譽默默地說。
王采晴感覺委屈,「雨下得太突然了啊!而且公車誤點,我回到家都九點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和著。尹伊晟拿起保溫瓶,往里頭去飲水機裝水。
方筱青跟上,在他身后小聲問:「昨天你跟那個……那個誰,就是一年級的轉學生吧?」
「怎了?」尹伊晟投以疑問的眼神。
「沒,高二傳得兇呢,說高一來了一個神級長相的轉學生。是說……小懿芯是不是跟他很好啊?」
原來是這事,尹伊晟心想,淡淡地說:「好像是吧。」
方筱青語氣昂揚起來,「哎呀,很好啊,你不要的話就讓給人家。」
尹伊晟一愣,忽然很想笑。
方筱青瞪他一眼,說:「舞會快到了,要不要趕快決定,我準備得很辛苦耶!」
「好好好,知道了,我是不是該貼個公告,徵求尹伊晟畢業舞會的舞伴啊。」尹伊晟推著方筱青的肩膀回到外面大桌。
「快去貼,貼什么都好,我等著。」方筱青拍拍他搭在她肩上的手,緩下腳步說:「倒是你,好好照顧身體,知道嗎?」
「遵命,方姐,就你最關心我了。」尹伊晟笑答。
方筱青嘆口氣說:「大家都很關心你呢,就你不知道。」
或許其他人會感到訝異,但關心這兩個字對尹伊晟來說很是陌生。不久前有人跟他說,如果每個人的心都是一個小紙箱,那么他的紙箱一定破了洞。無論別人如何放入東西,將愛灌注,只要破洞不修補起來,紙箱就永遠是空的。
「那才是你寂寞的根源,你沒發現嗎?」那人如此忿忿地說。
那時他才第一次察覺到寂寞,自己的。
方筱青在大桌主位落坐,朗聲招呼大家:「開會了,趕快吧,我可不想在這里吃晚餐。我們加緊點時間。」
學生會成員們聽了都快速入座。大桌圍坐各組組長,也有人坐在四周靠墻的邊桌上,尹伊晟抵著前門旁的柱子,席地盤腿而坐。邊吃飯邊開會,是他們忙碌中的共同儀式。
方筱青先確認校慶各組的工作進度。學生會人數不多,因為三年級不參加,一年級又只有尹伊晟一人,主要任務落在高二的學長姊身上。而他們也不是各班都派出代表,是由會長總召聚集的,比起各班參與這種乍看公平的方式,讓熟悉且能力相符的人來執行是帝北學生會的作風。
這次校慶共分成校務組、園游會組、運動會組、舞會組,還有宣傳組、資訊組、總務組等庶務組別。尹伊晟被分配到相對輕松的運動會組,校慶前只要跟各班做好確認、準備器材及備品,并事先協調好醫護工作即可。真正忙碌的是校慶當天,因為運動會突發狀況多,需要順暢且快速的應變處理,多是體力活,所以組上大多是男生。不過因為尹伊晟既是典禮的授獎人,又是開幕式的高一代表,方筱青只要他隨時待命,沒有給他現場工作。即使如此,依照學長姊需要他的程度,他知道校慶前肯定會非常忙碌。
這天的議程很多,過了放學時間,接近晚餐時段,話題終于來到最后一件事:下週會先舉行畢業舞會的煙火試放。既然舉辦舞會,一定要放煙火,這是方筱青的堅持。一般校園嚴禁煙火,必須特別向教育局申請許可,他們很幸運地通過了,唯一要求是要進行嚴格的檢查及事前測試。
說到放煙火,學生們簡直瘋狂,加上測試,等于可以放兩次。不過不是全校師生都享受得到這好處,因為試放那天只有學生會成員能夠參與,下週四晚上,在大操場草坪試放。學生會舞會組的同學必須確實到場協助,尹伊晟不是,所以可以藉機先來個舞會預演,這是袁懿芯的說法,他們已經約好那天要去視野最好且學生最少的高三大樓頂樓觀賞。
■
週四晚上,剛過七點,尹伊晟就收到袁懿芯的訊息。
──我們先過去囉!
尹伊晟感覺哪里奇怪,但是沒有多想。此刻他剛從天澄飯店出發,在附近便利商店挑選待會兒賞煙花的必備品,飲料與零食。高中生不能買酒,他從飯店先帶了一手啤酒,再挑幾瓶氣泡飲料、數包洋芋片零嘴,最后在結帳柜臺拿了幾袋袁懿芯喜歡的果乾。將大包小包掛上單車手把,他直接騎車進校園,繞了點路,停在了高三大樓穿堂外面。晚上了,巡邏警衛不會管束這種小事。
月兒高掛天上,平時熟悉的校園似乎變了一個樣,四處暗黑無光,好似稍不注意就會迷失方向。尹伊晟提著東西步上高三大樓樓梯,遠遠有細小的樂聲傳來,越接近頂樓越清晰。他推開頂樓的生銹鐵門,聽出那是邵雪的吉他聲。
高三大樓頂樓跟高一頂樓很不一樣。校方不想讓高三學生在頂樓徘徊,一來避免大家躲在這里間混,二來也減少意外發生的可能性,因此高三大樓頂樓實實在在什么也沒有,就是空蕩蕩的一片水泥地。他記憶里是這樣沒錯,然而此刻眼前卻是完全不一樣的光景──
不知從哪里找來的五支高桿,立在鐵製的油漆罐中,之間以數條鐵絲燈交錯接起,小燈泡群閃著金黃的光,照亮了這個無光的夜晚。閃爍的金黃光芒圍出一塊五芒星狀的空間,地上鋪著好幾張大報紙。邵雪坐在一側彈著吉他,輕唱著歌,他的短發被燈光照亮,垂下的瀏海遮住了臉,與燈網融成一張絕美的畫。
「尹伊,這里!」遠遠的也坐在地上的袁懿芯站起身,招手喚他。
尹伊晟向燈光的方向走去時,邵雪已經停下彈吉他的手,跟袁懿芯笑著聊天。尹伊晟來到鐵絲燈前,彎腰掀起燈網,走了進去。
「嗨。」邵雪主動跟他打招呼。
「嗨。」尹伊晟向邵雪點點頭,看著他們兩人說:「這是你們弄的嗎?這么厲害。」
袁懿芯看向邵雪,說:「這是邵雪的主意。但是我很努力在布置喔!」接著指向旁邊一個大冰桶,「我們還帶了可樂來,還有威士忌!你是不是要稱讚一下我們啊?」
「很棒,很聰明,簡直天才。」雖然看著他們兩人,尹伊晟的視線卻不禁要在邵雪身上停留。邵雪看起來很開心,眼角彎彎笑笑的。
「人家已經想開喝了啦。」袁懿芯不耐地說。
「看完煙火再喝吧。」邵雪搓搓袁懿芯的頭發,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警覺地問:「欸,你能喝烈酒嗎?」又看向尹伊晟問:「她能喝嗎?」
「不太能喝。喝了肯定要出事。」尹伊晟說。
「聽你在蓋!」袁懿芯隨手扔一個啤酒罐過去。
尹伊晟一把接住,「上次是誰喝了幾口調酒就開始胡言亂語到處親人?」
「欸,長島冰茶很烈的,你不知道喔!」袁懿芯抗議道。
這時操場方向傳來嗡嗡的廣播聲,高三大樓與操場仍有段距離,聽不清楚廣播在說什么。
尹伊晟看看手錶,說:「差不多要開始試放煙火了。」
「快快快!」袁懿芯立刻從地上跳起來,往操場一側的圍墻快步跑去,轉身向他們兩人揮手,「快過來,這邊看得很清楚!」
「好,來了。」尹伊晟大聲回應,看向邵雪。邵雪放下吉他,對他笑了笑站起身。兩人前后往揮手的袁懿芯那邊走去。
站在頂樓,不知為何就會不禁抬頭看,他們三人并肩仰頭,眺望極遠的星空。今天的夜空異常清明,看不見一絲云,月光白亮白亮的。仔細看的話,可以捕捉到一部分的春季大三角,天上閃著幾顆耀眼的星。
「雖然是要看煙火,但總有種在等待流星的感覺。」袁懿芯降下興奮的情緒,怕會吵醒什么似的輕聲說。
「嗯。」邵雪也低聲應道。
尹伊晟望著夜空,說:「煙火跟流星,不是很像嗎?都是注定要墜落的東西。」他感覺隔著袁懿芯,邵雪轉頭看了他一眼,「不過,如果都是注定要墜落的話,應該也是帶著某人的心愿,墜落到那人眼前吧。」
忽地,煙火打向天空,綻放第一幅光焰四射的絢爛,大樓底下傳來欣喜的驚呼聲。從他們的位置可以居高臨下地看見校園零星角落亮著燈,應該都是來看煙火試放的學生。
尹伊晟對煙火沒有太大興致,看了一半后,馀光就一直停在邵雪身上。他看見邵雪像是許愿般,低垂的雙手隱隱合十,閉上眼一會兒又睜開。他很喜歡邵雪的側臉,尤其是閉上眼時垂下的長睫毛,在黑暗中也能看得很清晰。
大概過了十分鐘,嗡嗡的廣播聲再次響起,通知煙火試放結束。
定著仰頭太久,袁懿芯擺擺脖子,伸展雙手,隨后大聲一拍說:「好了,狂歡開始!」她開心地跑回布置好的金黃空間里,急速把酒、飲料、零食全部攤放在地,「開喝了,開喝!」
尹伊晟在袁懿芯右手邊坐下,邵雪在她左手邊左下,三人圍成一個三角形,各居一方。尹伊晟先打開啤酒外盒,再拿出袁懿芯他們帶來的威士忌跟可樂,以一比五的比例兌成威士忌可樂。不過只能裝在克難的塑膠透明杯里,惹得三人一陣笑。邵雪又拿起吉他輕輕彈著,像是從復古收音機里傳出的柔和背景音。袁懿芯看邵雪彈吉他不好吃東西,主動拿食物餵他,她發現袋里有果乾時非常驚喜,一雙大眼笑成了月。
這晚的話題不著邊際,偶爾大笑,偶爾嬉鬧,也有偶爾的沉默,偶爾的視線交錯,指尖相觸。尹伊晟酒量很好,不過這陣子太累,只喝了兩杯純威士忌就覺得有些迷濛起來;袁懿芯則是一杯威士忌可樂都沒喝完,就明顯醉了;只有邵雪看起來相當清醒,因為他沒碰烈酒,啤酒倒是開了第三罐。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尹伊晟不再抑制與邵雪對視,他能感覺自己幾乎是直直地勾著邵雪的眼神。邵雪時而撥弦,時而靠著吉他歇著,沒有刻意閃避他的視線,但也沒有迎上。
「欸,你們兩個,」靠著邵雪肩膀,閉著眼的袁懿芯突然出聲說:「跟我玩游戲。」
邵雪像是怕會弄倒她,微微轉頭說:「很晚了,美少女該回家了。」
袁懿芯搖搖晃晃地挺直身子坐好,「不,要!我,要,玩!」嘟著嘴說。
尹伊晟覺得袁懿芯醉得不輕,雙手撐地坐起來,安撫她說:「好,陪你玩,玩什么?」
「這種時候一定要玩的啊,真心話,大冒險。」袁懿芯哧哧笑著說。
這個提議從一個半醉不醒的人口中講出來特別有種傻勁,尹伊晟笑問:「你能玩嗎?等一下不知道會說出什么……」